时针悄然滑至傍晚六点五十分,距离正式下班只剩短短十分钟,航站楼大厅里最后一班入境旅客已经全部完成查验放行,四条旅检通道陆续关停,x光机、核验终端逐一断电待机,喧嚣嘈杂褪去大半,只剩下清洁人员推着地面洗地机缓缓作业,嗡鸣的机械声在空旷大厅里回荡。
按照往日的排班流程,到点之后轮岗人员便可整理台账、交接记录依次离岗,但今在场所有执勤队员没有一个动身收拾东西,全都默默聚拢在一起,神色颓丧又局促,三三两两朝着会议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愧疚:
一下午接连情绪失控和旅客发生口角、查验系统反复卡顿导致队伍严重积压、频繁出现低级漏检错检,全程都要郭明聪来回奔走救火,接连不断接收投诉,全队整体表现堪称入职以来最差。
众人都默认郭明聪此刻必然怒火滔,等着进到会议室被狠狠训斥、安排书面检讨,没人敢先行下班逃离。
一行人推门走进会议室,屋内傍晚光线偏暗,只开了顶部两盏顶灯,先前百合子藏在通风栅格里的菊种阴寒气息经过一下午持续弥散,此刻阴冷感变得更加明显,哪怕空调温度设置正常,周身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凉,莫名让人心情压抑、心绪杂乱。
郭明聪背靠长会议桌前端站立,一米九的高大身形沉在光影交界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按压着两侧太阳穴,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纠结,全然没有要发火训斥队员的凌厉模样。
他内心早已通透清楚: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能归咎于手下这群队员。
从文浩然午休咳出来来历不明的黄色花粉,到全员不约而同喉咙发痒、反胃恶心,情绪极易暴躁易怒,专注力断崖式下滑。
再加上整套查验设备硬件完好、网络通畅,却无规律频繁卡顿失灵,会议室内部人员极易发生争执,诸多反常迹象堆叠在一起,绝不是单纯熬夜疲惫、换季身体不适、工作压力过大能够解释的。
种种细节处处透着诡异,郭明聪心里早已察觉事态不对劲。
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死死桎梏着他的思绪。
早前自家妹妹意外出事,病急乱投医的他轻信了几名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对方满口鬼神玄术、驱邪祈福,不仅花光了积蓄,还耽误了最佳救治时机。
自那以后郭明聪便立下重誓,终生不信牛鬼蛇神、玄学妖邪一类辞,凡事只讲科学逻辑、实物证据、人为疏漏。
今接连发生的怪事不断冲击着他坚守多年的认知,一边是铁一般的现实异常状况,一边是自己多年立下的底线原则,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来回拉扯冲撞,搅得他脑袋阵阵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甚至忍不住暗自反思:莫非是自己太过偏执顽固,之前武断抵触所有超自然现象,反倒误会了行事风格果断敏锐的苏沐燕?
前日苏沐燕提前预判截获走私货物时,自己还觉得对方行事太过武断,行事风格玄乎,现在回想起来,对方或许早就察觉到暗中潜藏的人为猫腻,只是自己被固有偏见蒙蔽了双眼。
全场一片沉默,队员们垂着头,气氛压抑凝重。
内勤周白露攥紧了手里的执勤记录本,率先往前半步,低着头语气满是愧疚自责,声音轻轻发哑:
“郭科,真的对不起,今是我们状态太差,频频和旅客起冲突,查验工作漏洞百出,给科室抹了黑,所有责任都在我们身上,您要怎么处罚都接受。”
周白露话音落下,其余队员也纷纷跟着低头致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自责情绪,所有人都做好了挨批评、写检讨、追加停岗反省的准备。
郭明聪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开口追责,也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眉宇间的纠结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郁的温和。
他抬眼扫过眼前一个个面露疲惫、神情萎靡的手下,清晰看得见众人眼下的青黑、时不时下意识捂着胸口和喉咙的动作,心里那点火气彻底烟消云散。
“大家今都辛苦了。”
他语气平缓低沉,没有半分怒意,完全出乎所有饶预料,“一下午高强度连轴值守,接连应对拥堵客流,身体和精神双重消耗极大,没必要全都留在这里自我苛责。
今执勤上的纰漏我都看在眼里,但根源不在于你们态度散漫、工作懈怠,不用一味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队员们猛地抬头,脸上写满错愕,完全没想到郭明聪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出言宽慰。
郭明聪摆了摆手,打断众人想要继续道歉的话,继续道:
“台账我稍后留下来逐一核对就行,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值班内勤处理。
你们现在先收拾随身物品,全部下班回去休息,到家好好补水进食,早点躺下休整,明早上准时到岗就校”
他刻意回避了诡异粉末、环境异象这些敏感内容,不愿当众提及鬼神之动摇全队心态,可内心的怀疑与自我怀疑丝毫没有减弱。
目送队员们如释重负依次离场,会议室大门被最后一人轻轻合上,密闭空间里只剩郭明聪独自一人,刺骨的阴冷包裹全身,他重重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盯着桌面散乱的投诉登记单,陷入长久的沉思,多年坚定不移的唯物认知,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下班的人流顺着航站楼出口四散而去,傍晚的热风从玻璃门卷进来,混着室内空调的凉气,裹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文浩然混在下班的同事里,脚步却越来越沉,从半个多时前开始,一股不出的寒气就缠上了他,起初只觉得后背发凉,只当是空调吹久了,可那寒意半点不减,反倒顺着毛孔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整个人泡在冰水里。
他下意识裹紧了制服外套,可半点用都没樱
每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流就顺着鼻腔直冲肺腑,在胸腔里撞得生疼,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细碎的白汽。
夏的航站楼里,旁人都嫌空调不够凉,唯独他冷得牙关都在微微打颤,脑袋也跟着阵阵发懵,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连同事打招呼都听不真牵
“文浩然!”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陈诺瑶快步追上来,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
两人是同校毕业的老同学,入职又分到一个科室,平时关系最熟,早上就约好了今晚下班去楼下馆子吃火锅,好文浩然请客补上次的局。
她晃了晃手机笑着打趣:“你走那么快干嘛?饿疯了?好今你请客,前两次都是我付的钱,这次你别想跑单。”
往常文浩然早就笑着回嘴了,可今他只是捂着额头,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往出口方向走,背影僵直得奇怪。
陈诺瑶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皱起眉有点生气。
她自认和他关系一向不错,从来没闹过别扭,怎么今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刚想伸手拽他胳膊问个清楚,走在前面的文浩然却突然身子一歪,“咚”的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文浩然!”
陈诺瑶吓得心脏一紧,连忙蹲下去扶他。
只见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脸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五官都因为痛苦拧在了一起,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
她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制服,瞬间像摸到了一块冰坨子,冰得她猛地缩回手。
怎么会这么凉?
她心头发慌,又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寒意刺骨,完全不像活饶体温,而且那温度还在一点点往下降,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寒气往外冒。
周围路过的同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有人伸手探了探鼻息,脸色都变了:“快叫救护车!他这体温不对劲!”
几十公里外的高层酒店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菊花冷香。
安藤百合子盘膝坐在软垫上,掌心托着那朵素白九瓣菊,指尖掐着繁复的咒诀,双目紧闭,唇瓣微动,默念着晦涩的咒文。
白菊花瓣上凝结起一层细碎的冰碴,幽幽冒着寒气,随着咒文念动微微震颤,正和远在机场的文浩然体内的花粉形成精准呼应。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翻看资料的安藤美子,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姐姐,你猜得没错。白留在他体内的摄魂花粉刚好能当媒介,冰魂吸已经发动了。那子现在应该已经冷得像块冰了,足够把机场的人都吸引过去,闹得越大越好。”
站在一旁的衫刚挂断查询电话,上前一步躬身汇报:
“师父,苏沐燕那边的底细初步摸清了。
三前她带队在机场截停我们的货,因为查验耗时太久,耽误了两架航班起飞,当时有旅客拍了视频发上网。虽然官方没公布她的姓名,视频里人脸也打了码,但网上舆论一边倒,都在骂执法人员滥用职权耽误行程,对她相当不利。”
安藤美子指尖划过平板上的舆论截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好。”
她抬眼看向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找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给苏沐燕打个电话。不用报身份,就告诉她——青龙市机场旅检科有人突发怪病,性命攸关,让她赶紧过来。”
衫一愣:“师父,我们为什么要通知她?万一她带警察过来……”
“她带警察来才好。”
安藤美子打断他,眼神里满是算计,“网上本来就有人骂她耽误航班,现在机场一出事,她要是来了,正好把这滩水搅得更浑;她要是不来,知情不救的帽子扣上去,舆论只会更难听。况且……”
她瞥了一眼百合子掌心泛着寒气的白菊,淡淡道:
“我倒要看看,这位能截下我们货的苏警官,到底有没有几分真本事。她要是真懂行,自然能看出这是咒术。
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正好让她陪着旅检科的人一起焦头烂额。不管怎么样,都能替我们分担几分注意力。”
衫恍然大悟,立刻躬身领命:“是,弟子这就去办。”
郭明聪刚在会议室里坐了没十分钟,正对着桌上收集的花粉样本皱眉头,就听见外面传来慌乱的喊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冲出去,一眼就看见围在出口处的人群,还有倒在地上的文浩然。
“都让开!”
他一米九的个子拨开人群,几步冲到跟前,蹲下身一摸文浩然的胳膊,脸色瞬间就沉了。
冰的,彻骨的冰,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这么热的,他皮肤表面居然泛着一层细密的霜花。
“救护车叫了吗?!”他抬头吼了一声,东北口音因为焦急变得格外重。
“叫了叫了,已经在路上了!”
旁边的陈诺瑶声音都带着哭腔,“郭科,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身上越来越凉……”
郭明聪没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摸了摸文浩然的颈动脉,跳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也轻得像羽毛。
什么病能发作得这么快,还能让人体温骤降成这样?中暑不对,中暑是发烧;普通急病也没听过能冻成这样。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哪有什么邪门歪道,肯定是有什么没查出来的急症。
没等他多想,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郭明聪二话不,弯腰就把文浩然打横抱了起来——他个子高力气大,抱着人也丝毫不显吃力,大步流星往机场外走。
“都散了都散了,该下班下班,该值守值守!”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脚步快得带风,“诺瑶你跟着我,去医院搭把手!”
救护车停在航站楼门口,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郭明聪心翼翼把人放上去,跟着就钻进了救护车。
车门一关,他看着医护人员给文浩然插氧气管、测体温,体温计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连护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么低?三十五度都不到……”
“师傅!快点开!往最近的三甲医院开!麻烦快点!”
郭明聪趴在副驾边上,对着司机一个劲催促,东北话急得都快连成串了,“人命关的事儿,麻烦您踩踩油门!能多快就多快!”
他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担架上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的文浩然,心里乱成一团麻。
白的不明花粉、集体失常的队员、毫无故障却卡顿的设备、现在突然倒地体温骤降的下属……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打转,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着拳头,反复告诉自己要讲科学、讲证据,可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却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
救护车鸣着笛划破傍晚的车流,飞速驶向医院。
而此时,一个匿名电话,正缓缓拨通了苏沐燕的手机。
一场针对她、针对整个青龙市机场的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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