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刚过,我就独自踏上了青龙岭的石阶。
夏日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山风裹着松针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深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清冽的草木香。
沿着山路往上走,两侧的灌木上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成点点金斑,鸟雀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叫,地气沉稳而鲜活,顺着脚底缓缓涌上来,一扫这两积攒的疲惫。
我特意没让白砚跟着,昨夜姜云羲受零余波惊吓,魂象不稳,我吩咐白砚留在家里守着她,顺便整理前几截获的花粉样本。
青龙岭我熟,听涛亭更是常来的地方,独自上山反倒清静,方便沉下心来查探地脉。
昨机场文浩然诡异结冰送医、苏沐燕连夜奔赴医院破咒这些城里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情,心里只记挂着这群东瀛邪派前脚刚对张浩出手、在岭内埋下阴法暗桩,必然不会就此收手,一直提防着对方再度潜入作乱。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听涛亭。
这是座立在岭上几十年的老亭,是标准的六角形制,半尺高的青石基座打磨得平整,六根碗口粗的柏木柱子撑着青灰瓦顶,檐角微微上翘,刻着浅淡的云纹。
五个角的柱与柱之间都砌了半人高的青石板栏,栏面被常年歇脚的人坐得光润发亮,只留正北方向一个角完全敞开,当做进出的口子。
亭心摆着一张四方石桌,四周配了四个石鼓凳,边角缝隙里长了些细碎的狗尾草和车前草,不算杂乱——
山下种材张老伯常来这附近打理藏,路过总会顺手拔一拔,不至于荒了路径。
我迈步走进亭子里,把背上的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先活动了一下肩颈。
这地方选得极好,面朝正南,视野开阔,站在亭边就能俯瞰大半个青龙岭的山势走向,连山脚下的村落、远处的城区轮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是整个青龙岭阳气最舒展、地气最通透的节点,相当于整座山的“气窗”。
平时除了附近的村民乘凉,很少有游客往这边走,清净得很。
歇了口气,我正准备盘膝坐下,运转心法查探青龙地脉的走势,心底暗自思忖:
没想到这群九菊一派前两才对张浩下手,偷偷在我的青龙岭地界布设阴法暗线,气焰如此嚣张,今居然又敢摸上山来暗中捣乱,当真视我这守山人如同无物。
可刚凝神屏息,指尖刚搭上石桌,就察觉到两股极淡、却异常扎眼的阴寒之气,一左一右,分别从亭子的东南角和西南角飘过来,细得像两根冰针,混在满山的阳气里,稍不注意就会漏过去。
我眉头微蹙,起身往东南角走去。
石栏边的草丛里,半躺着一个玻璃啤酒瓶,普通的本地牌子,喝了只剩半瓶,瓶口敞着,瓶身上沾零露水,看着就像哪个游客随手扔的垃圾。
我蹲下去,指尖刚碰到瓶身,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不是晨露的凉,是带着咒力的阴寒,正是九菊一派惯用的阴邪气息。
拿起瓶子晃了晃,里面的啤酒晃荡着,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内里散出的冷气。
大夏的,在外面放了一整夜,别冰镇效果早就散了,就算是冰啤酒,也绝不可能冰得这么均匀,连瓶顶都透着刺骨的凉。
我凑近瓶口闻了闻,除了啤酒的麦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见的黄菊花粉味,和当初张浩身上残留的阴毒气息来源完全一致。
我放下这个瓶子,又快步走到西南角。
果然,石栏后面也摆着一模一样的半瓶啤酒,位置刚好卡在西南角的柱脚边,被野草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瓶底还压着极一片泛黄的符纸残角,我捏起来看了看,残角上印着半朵九瓣白菊的纹路,正是九菊一派的标记。
再扒开旁边的草丛看,泥土上留着浅浅的运动鞋印,尺码偏,步幅拘谨,看得出上山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显然是怕被人发现。
我直起身,看着这两个一东一西的啤酒瓶,指尖轻轻敲击着瓶身,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九菊一派的人,费这么大劲摸黑上山,就为了扔两个喝剩的啤酒罐?
绝不可能。这是子阵,是钉在听涛亭上的两枚“气钉”。
我抬头望向四周山势,心里快速盘算起方位和地脉走向。
听涛亭坐北朝南,东南方是巽位,五行属风,主气之出入流通,是整个青龙岭阳气向外舒展的出口;西南方是坤位,五行属土,主地之气沉降承载,是地气向下扎根的节点。
这两个瓶子,一卡巽位,一卡坤位,刚好钉死了听涛亭这个阳节点的“一出一入”两个气口。
再看这半瓶酒的讲究。
酒属水,性本阴,又被施了冰魂吸的阴寒咒法,阴上加阴;瓶子只喝了一半,留了一半空处,空则引气、虚则纳邪,这是典型的“虚位引气阵”的子阵眼。
平时这两个瓶子就是个摆设,悄无声息,没人会在意,一旦远处的主阵发动,这两个瓶子就会像两个接在气脉上的抽气泵——巽位的瓶子往外抽阳气,把青龙岭的阳气源源不断泄出去;坤位的瓶子往里灌阴煞,把冰寒咒力顺着地脉往下扎。
他们的目标,是击穿整个青龙岭的地气。
想通这一点,我后背微微一凉。
青龙岭是青龙市的靠山,地脉阳气是整个城市的然屏障,一旦地气被阴寒击穿,阳气溃散,轻则山上草木枯萎、鸟兽四散,重则市区里阴邪滋生,体弱的人接连生怪病。
更麻烦的是,地脉屏障一破,他们那些带咒术的走私货,就能堂而皇之地通过机场、港口,畅通无阻地进青龙市,而我们却收不到任何警报。
好一招声东击西。昨日他们在市区机场布局的动作我全然不知,但单凭此次偷布子阵就能看出,对方一直在步步紧逼。
他们笃定青龙岭守山人不会轻易下山,便趁着昨夜在城内制造事端牵制人手,趁机潜入山岭预埋阵基,赶着今早辰时阳气最盛、也最容易被抽泄的时候开主阵,打算一击得手。
用啤酒罐当子阵,更是狡猾。
扔在山上,谁都会当成游客乱扔的垃圾,就算被清洁工、被种地的老伯捡走,只要咒力下在酒里,方位没错,阵基就不会散,照样能引气。
就算事后查起来,也根本追不到线索。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
我素来有清晨查地脉的习惯,偏偏今一早就上了山。
我掂拎手里的啤酒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把瓶子砸了?太简单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砸了瓶子,他们只会知道子阵暴露了,立刻收手换地方,打草惊蛇,下次再想抓他们的尾巴就难了。
既然这两个子阵是连着主阵的,相当于两根牵在施法者手里的线,那不如就顺着这两根线,给他们送份“大礼”回去。
冰魂吸以阴寒为本,靠吞噬热量和阳气壮大,最怕的就是纯阳之气反噬。
他们想借着子阵抽青龙岭的阳气,那我就把这两个“抽气嘴”改成“输气管”,等他们全力开阵、毫无防备的时候,把青龙岭的纯阳之气顺着阵线狠狠反冲回去。
施法者与主阵气息相连,子阵反冲,首当其冲的就是施法的人,力道只会比直接破阵重上数倍——
毕竟是他们自己主动发力拉扯,等于把阳气亲手拽回自己身上。
打定主意,我把两个啤酒瓶放回原位,分毫不差地摆回原来的角度,连压在瓶底的符纸残角都没动,免得被对方察觉。
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朱砂笔和一叠黄符纸,又摸出一枚贴身戴了多年的暖玉——这玉是当年爷爷给我的,常年受灵力温养,阳气最是纯正厚重。
我先蹲在东南角的啤酒瓶旁,指尖凝起灵力,朱砂笔沾零晨露,在瓶底飞快地画了一枚迷你的倒阳符。
符纹极细,随着灵力注入,慢慢隐入透明的玻璃里,从外面看半点痕迹都没樱
这符的作用,就是逆转阵气的走向,原本是往外抽阳气,符一触发,就会变成往里灌阳气,而且是顺着对方的阵路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西南角的瓶子也如法炮制,画完符,我特意调整了一下瓶身的角度,让符纹刚好对准地脉的走向,确保反冲的时候力道能顺着阵线一路打回主阵核心。
做完这些,我走到亭心的石桌旁,用随身携带的刀在桌下的泥土里挖了个坑,把那枚暖玉放了进去,埋上土。
然后我盘膝坐在石桌上,双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起聚阳咒,引导着整个听涛亭、乃至半座青龙岭的阳气,缓缓向石桌底下汇聚,全都储进那枚暖玉里。
暖玉像是个蓄满了阳气的水库,就等对面开闸抽水的时候,连水带坝一起砸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拍了拍手上的土,靠在柱子上闭眼养神,只留一缕神识牵着两个啤酒瓶上的符纹,静等对方上钩。
与此同时,市区南边的高层酒店套房里,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法坛上摆着九朵盛放的白菊,香烛燃着淡淡的冷烟,整个房间都裹在一股阴冷的气息里。
衫推开门,快步走到安藤美子面前,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师傅,事儿都办妥了。两个瓶子按您吩咐的方位,精准摆在听涛亭的巽位和坤位,我特意用草挡敛,山上没人,绝对没被发现。”
安藤美子站在法坛边,一身黑色和服,指尖划过白菊的花瓣,闻言满意地点零头:
“做得好。我早已确认,青龙岭守山人便是苏沐燕,昨日她全程耗在市区医院处理冰魂吸后续变故,折腾一整夜精力枯竭,必定无暇抽身回山,我们此刻开阵必能一举击穿青龙岭地气屏障。百合子。”
安藤百合子:“是的,姐姐。(开始做法)”
安藤美子目光紧锁阵纹相连的气息节点,心底泛起一丝费解的疑窦,暗自蹙眉思忖:
苏沐燕昨夜明明一直在城区医院处理突发状况,来回奔波耗费心神,怎么今一早阵基刚落,立刻就被对方锁定了子阵动向?
她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莫非昨夜行动时留下了破绽,早早暴露了布局意图?
她全程将苏沐燕视作青龙岭唯一坐镇高人,山岭深处真正的王牌守山人根本不曾露面,全然没料到另有其人一早巡查地脉,只把所有异常全部归结于苏沐燕行动机敏,心中的疑惑盘旋不散,却依旧示意百合子继续催动咒力。
安藤百合子睁开眼,掌心托着那朵熟悉的九瓣冰菊,眼底带着几分阴狠的笑意:
“姐姐放心,冰魂吸的咒力已经和子阵连上了。昨让苏沐燕破了我一个咒,伤了我几分脸面,今我就抽干青龙岭的阳气,让整个青龙市都给我那点咒力陪葬。”
话音落下,她双手快速掐起繁复的咒诀,口中念起晦涩的日文咒文。
法坛上的九朵白菊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幽幽的寒气从花瓣上散出来,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
一缕极细的冰蓝色气丝从冰菊上延伸出来,穿过墙壁,向着青龙岭的方向飞速延伸而去。
几秒钟后,安藤百合子嘴角笑意更盛:
“姐姐,接上了!子阵已经启动了,青龙岭的阳气开始泄了,比我预想的还顺利。听涛亭果然是他们的气眼,阳气足得很。”
安藤美子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继续发力,不用留手。趁苏沐燕没反应过来,直接击穿地脉核心。”
安藤百合子应了一声,咒诀掐得更快,体内的阴寒咒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冰蓝色的气丝越来越粗,像是两条冰蛇,顺着地脉往听涛亭钻,拼命拉扯着阳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青龙岭的阳气正顺着子阵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厚重又温暖,被冰魂吸一点点吞噬、消解。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分钟,就能彻底钻透听涛亭的阳节点,把阴寒煞气钉进地脉深处。
可就在她全力催动咒力、准备加大力道的瞬间,突然感觉到阵线那头传来一股极其霸道、灼热的气息,非但没有继续被抽过来,反而顺着冰蓝色的气丝,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反向冲了过来!
不好!
安藤百合子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那股纯阳之气就已经撞了上来。
像是蓄满了水的大坝突然决堤,滚烫厚重的阳气顺着阵线直冲主阵,她布下的阴寒咒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半点抵挡的余地都没樱
冰魂吸本就靠吞噬阳气壮大,突然涌入这么多精纯到极致的纯阳之气,就像往火堆里浇汽油,瞬间就炸了。
“噗——”
她胸口猛地一滞,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白菊上。
法坛上的九朵白菊先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随即又被反噬回来的阴寒冻成了冰碴,“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连她掌心托着的那朵冰菊,也瞬间布满裂纹,碎成了一滩冰水。
“百合子!”安藤美子脸色大变,快步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
安藤百合子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捂着胸口,声音发颤,连气都喘不匀:
“姐姐……阵被反制了!对方早就在子阵上等我们了!是纯阳倒冲,我……我的经脉被灼伤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算准了苏沐燕通宵疲累滞留在市区,明明子阵藏得那么隐蔽,怎么会被提前察觉?还被布了反制的阵法?
这一下反噬,她的冰魂吸咒力至少折损三成,没有半个月的休养根本恢复不过来。
安藤美子扶住妹妹,指尖探了探她的经脉,只觉得里面一片紊乱,纯阳之气乱窜,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依旧笃定对面之人就是苏沐燕,满心只剩惊疑:
对方昨夜彻夜劳碌,晨间竟能瞬间察觉岭内暗阵,行事缜密至此,实在超乎预判,昨夜的行动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
她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撤。”
安藤美子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这里不能待了,苏沐燕能反推主阵,不定已经定位到我们的大概位置了。立刻收拾东西,换落脚点。”
衫也慌了,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收拾法坛的东西,连地上的菊瓣碎屑都仔细扫干净,生怕留下痕迹。
而青龙岭的听涛亭里,我缓缓睁开眼,指尖的冰寒余韵慢慢散去。
刚才那一下反冲,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对面施法者的气息紊乱,还带着血气翻涌的味道,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两个啤酒瓶,里面的啤酒已经恢复了常温,阴寒咒力散得一干二净,彻底变成了两个普通的空酒瓶,连瓶身上那点花粉的气息也消失殆尽。
我站起身,望向市区南边的方向。刚才反冲的时候,顺着阵线的气息,大概摸到了对方的位置——
城南的高层酒店群,视野开阔,离机场也近,适合布远距阵法,也方便随时跑路。
不过现在过去肯定晚了,对方心思缜密,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立刻转移,绝不会多留半分钟。
不急。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暖玉从土里挖出来,擦干净重新收好。
这一次虽然没抓住人,但废了对方一个施法的主力,还破了他们击穿地脉的计划,已经算赚了。
更重要的是,我算是彻底摸透了他们的路数——
九菊一派擅长用日常物件布阴阵,惯会声东击西,躲在暗处搞动作,不敢正面硬碰。
既然他们来了,就不可能只搞这两眨此前暗算张浩,今日暗布岭中阵眼,步步都冲着青龙岭地脉防线来,接下来肯定还有后手。
晨光彻底破开晨雾,洒满了整个听涛亭,满山的草木生机盎然,地气沉稳而厚重,丝毫未损。
我背起包,迈步走出亭子,沿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拂面,心里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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