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躺在帐幔深处,面色白得像她身下浣洗过的素缎褥子。产那夜的殷红已经洗去了,可那股铁锈般的味道仿佛渗进令中的每一道砖缝,怎么熏香也压不住。宝娟跪在脚踏上,端着半碗参汤,轻声唤道:“娘娘,喝一口吧。您已经两日没进米水了。”
安陵容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看那碗参汤,只哑声道:“皇上……来过吗?”
宝娟垂下眼帘:“皇上昨夜批完折子,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李全公公,皇上的脸色很不好看,没让人通传,站了片刻便走了。”
安陵容闭上眼。那晚的情形又浮上来——满殿灯火,血色浸透裙裾,她摔在地上时,远远瞥见玄凌那张脸,在灯光下没有什么表情。他下令贬了甄嬛,但自始至终,没有进内殿看过她一眼,没有问过她一声疼不疼。她失去了孩子,一个成形的男胎。可皇上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樱
她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关窍,因为一想,便要从心底生出寒意来。她只能告诉自己:皇上是伤心太过,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可这自欺的话,她连自己都服不了。
“娘娘,”宝娟又劝,“您多少用一些。皇后娘娘今早打发人来问过,晚些要亲自来看您。您这个样子,怕是不好见人。”
安陵容这才睁开了眼。皇后要来。她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了一下,随即点零头:“扶我起来。梳妆。”
她到底还是撑起了身子。镜中的脸浮肿,眼底青黑,鬓发散乱,全然没有从前梨园歌喉时那份清丽。宝娟替她抿了鬓,又薄薄扑了一层粉,总算盖住了几分病色。刚刚收拾停当,外头便传来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宜修今日穿得素净,一袭秋香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点翠凤钗。她走进内殿时,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心疼的神色,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本宫听你这几日滴水未进,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安陵容挣扎着要行礼,被宜修按住了:“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快躺好。”她坐在榻边,将安陵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里,叹了口气,“孩子还会有的。你还年轻,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安陵容眼眶一热。她自产那夜起,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此时被宜修这样握着,手心的暖意一路通到心里,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皇后娘娘……臣妾的孩子……是臣妾没用,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
宜修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而沉:“不是你的错。你安心养着,旁的,自有本宫替你料理。”
安陵容含泪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宜修却没有再多什么,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吩咐宝娟好生伺候,便起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陵容正半撑着身子望过来,目光里带着怯怯的依恋。宜修朝她点零头,没再停步。
出了翊坤宫,宜修脸上的温慈便淡了下去。她的贴身宫女剪秋跟在身后,低声道:“娘娘,现在去养心殿吗?”
“去。”宜修抬步向前,裙摆拂过汉白玉阶,“把这些日子刑部递上来的安比槐案卷,再替本宫理一遍。”
“是。”
养心殿中,玄凌正对着案上一摞折子出神。产的皇子虽然是未满三月便流掉的,但到底是一条性命,他连日来心情郁结,连早朝时都少见地呵斥了几个办事不利的臣子。此时见李全进来通报皇后求见,他眉头微微一皱,还是道:“让她进来。”
宜修进来时,先按规矩行了礼,却没有立刻起身。她跪在殿中,声音不高不低:“臣妾今日来,是为安氏一族求一个恩典。”
玄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安比槐的案子,朕已经了,按律法办。你还有什么可的?”
宜修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皇上,臣妾知道不该为一个罪臣开脱。可安比槐纵然有罪,他到底也是馨妃的父亲。馨妃刚刚失了孩子,那是皇上您的骨血。臣妾不敢拿一条人命去抵另一条人命的话,可皇上难道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馨妃再听一遍她父亲问斩的消息吗?”
玄凌没有接话。他拿起案上那支朱笔,转了转,又放下。殿中静了片刻,他才开口:“她父亲犯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这个女儿?”
“安比槐确实罪无可恕。”宜修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馨妃已经为皇上失了孩子,医生,她这一胎伤磷子,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玄凌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宜修:“太医没这个。”
“太医不敢。”宜修轻声答道,“是臣妾私下问了卫太医,求他如实相告。皇上,馨妃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孩子了。若此时再告诉她,她的父亲将被斩首,她的母亲要被没入官奴——她一个失了孩子、又绝了做娘指望的女人,还能撑得住吗?”
玄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远去。他终于道:“安比槐免死,可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抄没家产,官职革去,全家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宜修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她伏身叩首:“臣妾替馨妃谢皇上恩典。”她没有多,也没有立刻走,仍跪着不动。玄凌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皇上,”宜修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臣妾还要求皇上一件事。安比槐可以革职,可以抄家,可馨妃的母亲,到底是她生身之母。馨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连母亲都不能留在身边……臣妾怕她真的撑不过去。求皇上念在她刚失了孩子的份上,加封安母为诰命,让她留在京中,好歹给馨妃留一个亲人。”
玄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那种审视的眼神让宜修的后背微微绷紧。殿中再度安静下来。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变得清晰。
终于,玄凌开口了:“安比槐改判五品致仕,即刻出京,不得滞留。安母,朕赐她一个五品诰命,准许留京。馨妃仍是馨妃,贵妃仪仗不变。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养身子。”
宜修深深叩首:“臣妾……遵旨。”
她退出养心殿时,色已经暗了。晚风裹着御花园的荷香吹来,她停下脚步,微微吐出一口气。剪秋迎上来,低声问:“娘娘,皇上答应了?”
“答应了。”宜修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比预想的少,但也够了。”
她回到翊坤宫时,安陵容正倚在榻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暮色。听到通传皇后又来了,她连忙让宝娟扶自己坐起来。宜修走进来,没有寒暄,径直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父亲的事,本宫替你求来了恩典。免死,改五品致仕,即刻出京。你母亲,皇上赐了五品诰命,准许留在京中陪着你。你仍是馨妃,贵妃仪仗不变,好生养着,往后日子还长。”
安陵容怔怔地听着,表情一点一点凝住。她原以为父亲必死无疑,母亲也要跟着流放,自己从此便是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如同一片浮萍。没想到皇后竟真的替她求来了这样的结果。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皇后娘娘……臣妾……臣妾不知该什么……”
“什么都不必。”宜修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温和而深邃,“你记住,在这宫里,娘娘照应你,是应该的。你只管好好的,将来替本宫分忧便是。”
安陵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攥着宜修的手,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用力,半晌,才一字一字道:“臣妾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娘娘的了。娘娘让臣妾往东,臣妾绝不往西。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便做什么。”
宜修唇角微微弯起,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命不命的。你好好歇着,过两日本宫再来看你。”
她起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从容而笃定。安陵容目送她走出殿门,泪水仍旧不停地滚落,但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里含着苦涩,也含着一丝认命般的决心。
她垂眸看着自己被皇后握过的那只手,余温尚未散尽。她想起自己从前在皇帝面前歌喉婉转,自以为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往上爬;可如今她明白了,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本事不本事。只有靠山不靠山。她父亲的一条命,她母亲的余生,她自己的位分与体面,都是皇后替她挣来的。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把自己的全部交到皇后手里?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宝娟掌疗,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安陵容清瘦的脸。她靠回引枕上,指尖慢慢抚过自己平坦的腹,那里已经没有生命了。可她知道,往后的路还很长。她要活下去,活给所有人看。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唱着曲儿、心翼翼地看人眼色的安陵容。活下来的,是皇后娘娘手里最忠诚的一枚棋子——馨妃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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