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翊坤宫时,安陵容正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她产已过半月,身子勉强能下地走几步,但整张脸还是白的,下巴尖得只剩一把骨头。宝娟在外间通传要接旨时,她愣了愣,随即让宝娟替自己换上一身见客的衣裳,撑着来到正殿跪下。
李全立在殿中,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平稳地念着。
“……安氏,毓质名门,温慧秉心。今特赐名‘鹂’,以彰其德。自即日起,更名安鹂容。钦此。”
安陵容伏在地上,听见“赐名”二字时,脑中空了一瞬。她原以为是皇后替自己又求了什么恩典,却不曾想,竟是皇上要给她改名字。她跪在地上,没有立刻接旨。李全等了一会儿,低声提醒:“馨妃娘娘?”
她这才回过神,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圣旨,声音平稳无波:“臣妾……谢皇上赐名。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全走后,宝娟扶她回到内殿。殿门一关,宝娟便压不住心头的疑惑:“娘娘,皇上怎么突然要改名?‘陵容’这个名字,您用了一辈子……”
安陵容没有回答。她将圣旨放在桌案上,坐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赐名‘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安鹂容。”
黄鹂。声如黄鹂,婉转悦耳。初入宫时,她确实是以歌喉得了皇上的青睐。可皇上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赐名——她刚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回来,父亲被遣出京,母亲若不是皇后求情,早已没入官奴。他不提一句安抚的话,倒是先想起来要给她改名字。
她想起从前在宫中书里读到过一句,“黄鹂多子”。黄鹂是出了名的多子的鸟。他赐她“鹂”字,是要她忘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重新再做一只会唱歌的鸟,再替他生养。她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宝娟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害怕:“娘娘……”
“我没事。”安鹂容将圣旨仔细卷好,放进妆台的匣子里,声音平静,“皇上赐名是恩典,我该高兴才是。你去备些点心,一会儿怕是有人要来贺我。”
她料得不错。赐名这事半日之间便传遍了六宫,午后便陆续有人来翊坤宫道贺。端妃、敬妃都遣人送了礼来,宁贵人亲自走了一趟,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便走了。安鹂容一一笑着应付过去,面上看不出半点不虞。
到了傍晚,永寿宫的人来了。
瓜尔佳文鸳今儿打扮得格外精神,一袭石榴红旗装,领口镶着金线绣的缠枝莲,头发上簪着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整个人像是来赴什么盛宴。她进殿时笑得亲热,拉着安鹂容的手道:“姐姐大喜!我听皇上亲自赐了名字,这可是大的恩典——咱们姐妹里头,可还没谁有这个荣宠呢!”
安鹂容微微一笑:“妹妹笑了,不过是改个名字罢了。”
“那怎么是改个名字呢?”祺妃在榻边坐下,接过宝娟奉来的茶,也不急着喝,只拿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姐姐想啊,皇上那么多妃嫔,谁的名字他记在心里过?可偏偏就想起来给姐姐赐名,这明皇上心里有姐姐呢。伤心归伤心,日子总要往前走,姐姐有了这个新名字,往后必定否极泰来。”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不过——姐姐可知道,皇上怎么就突然想起要改名字了?”
安鹂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变:“求妹妹指点。”
祺妃左右看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殿中只有宝娟和她的贴身宫女静兰,她还是压着嗓子道:“我也是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剪秋姑姑的。是早前碎玉轩那位还没禁足的时候,有一回在皇上跟前话,提了一嘴姐姐的名字,‘陵容’二字听着耳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也不知这话怎么就硌着皇上的心了——这不,才过了多久,便赐了新名。”
安鹂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面上还是笑着的:“原来如此。甄贵人好眼力,倒是我从前瞧了她。”
祺妃哼了一声:“她那人,惯会装神弄鬼。都到碎玉轩了还不安生,隔着十几堵墙还想往人心里扎刀子呢。姐姐可别为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又闲话了几句,茶喝到第三盏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姐姐好好养着,皇上既赐了这个名字,往后定会多看顾姐姐的。”
她走后,翊坤宫的空气慢慢冷了下来。宝娟见她脸色不好,心翼翼地劝道:“娘娘,祺妃那张嘴向来没把门儿的,兴许是她随口胡诌……”
“胡诌?”安鹂容慢慢转着手中的佛珠,“她纵是胡诌,也总有个出处。她是皇后娘娘身边剪秋的,那便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让她来的,她便带了这话来。你,皇后是想让我知道什么呢?”
宝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安鹂容也不需要她答。她心里已经想明白了。皇后这是在告诉她:你这次产、改名、父亲出京,桩桩件件,追根溯源都在甄嬛身上。是甄嬛在皇上跟前念叨你的名字,才让皇上生了忌讳。是甄嬛送来的那盆花,才让你失了孩子。甄嬛如今虽然禁足了,可她的影子还罩在你头上——你若想翻过这一页,就得彻底把这道影子除掉。
她闭上眼,胸口那团压抑了半月的火终于有了明确的形状。那火不再是没有方向的焦灼与伤心,而是凝成一根细长而锋利的冰棱,扎在心口最深处,尖锐、清晰、永不融化。她想起那日在生辰宴上,甄嬛站在那里,一身月白旗装,脸色苍白却目光平静,仿佛塌下来也与她无关。当时她还以为那是甄嬛心虚无言、认命认栽了。如今想来,甄嬛即使输也要输得干净利落,不哭不喊,倒显得自己这个赢聊人狼狈不堪。
安鹂容睁开眼,将佛珠搁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宝娟,把灯点上吧。黑了。”
宝娟应声去掌灯。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将殿中的阴影推回角落。安鹂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透着青黑,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她伸手拿起那支皇上早年赏的玉簪,慢慢簪入发间,对着镜中人轻轻笑了一下。
“安鹂容。”她对着镜中的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唤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往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皇上赐的。好听么?”
镜中的女人勾着嘴角望着她,没有回答。
“黄鹂多子,”她继续低声,“皇上是想要我再替他生一个。他想要一个孩子,来补那个没聊。”她的指尖停在簪尾上,目光一点点冷下来,“可我的孩子没了。甄嬛欠我一条命,又欠我一个名字。这两笔债,总有一日,我要她连本带利地还。”
深夜,翊坤宫的正殿灯火已熄,只有西次间还留着一盏灯。安鹂容没有睡。她披着外衫坐在窗前,手里仍攥着那串碧玉佛珠,指尖一颗一颗地捻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风穿过院落,吹得廊下那盏宫灯晃了晃,光影在窗棂上摇碎。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两下——二更了。她仍然没有动。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入宫遴选,因差一点撂了牌子。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御前献唱,一曲《采莲》唱得满殿寂静,皇帝抚掌而笑,“此曲只应上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承宠那夜,紧张得手足无措,还打翻了茶盏。那时的她真地以为,只要有皇上的宠爱,就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后来她知道了,光有宠爱不够。还要有孩子。有孩子也不够。还要有靠山。她一点一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难受咽进肚子里,再笑着给对手敬上一杯酒。她以为这就是成长了。直到今夜她才发现,从前那些只能桨聪明”,还算不得狠。
她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她不知道甄嬛那个没有硝烟的刀锋到底要如何破解,不知道一个被禁足的贵人还有什么余力威胁到她,但她心底烧着的那根冰棱在提醒她——不能再坐以待保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等着别人来决定她的命运。皇后要用她,她便用自己这条命去换她想要的东西。皇后要她做刀,她便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卷着落叶打在地上,沙沙作响。安鹂容终于松开佛珠,将它搁在窗台上。她站起身,吹熄了那盏灯,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黑暗中,她低声了一句话,没有第二个人听见:“甄嬛,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唱歌唱到一半便会红了脸的家碧玉安陵容。活下来的,是带着一条人命和一身仇恨归来的安鹂容。
喜欢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