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端妃宫郑
敬妃来的时候,端妃正倚在榻上喝药。吉祥跪在一旁,捧着药碗,另一手拿帕子接着碗沿滴落的药汁。外头的日光透过竹帘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碎金。
敬妃在榻边坐下,屏退了随行的宫女。吉祥将药碗递给宫女收走,又端来两盏茶,然后垂手徒角落里,没有出去。端妃没有让她走,她便一声不响地伺候着。
“姐姐昨夜睡得好么?”敬妃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心翼翼的试探。
端妃笑了笑:“怎么,你是来问我睡得如何,还是来问碎玉轩那边的事?”
敬妃被她点破,也不遮掩,叹了口气道:“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姐姐,你甄嬛……甄贵人,她素日里何等谨慎的一个人,怎么这回就做出这样的事来?那盆花是她亲手送上去的,满殿的人都看着,花蕊里的迷情香也是太医当众验出来的。她就算要下手,怎会这样不留余地?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么?”
端妃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的药渍,过了片刻才道:“她若是真做了,那便是她蠢。可她若不是真做了,那便有人比她聪明得多。”
敬妃怔了一下:“姐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端妃打断她,“昨夜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人证、物证、供词,样样俱全。她自己又当众认了,旁人还能替她出什么来?皇上没赐死她,只降位禁足,已经是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了。”
敬妃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我总觉得不对。皇上那日亲口问她,她只‘无话可’四个字,然后便认了罪。这不像她的性子。她从前在宫里吃了那么多亏,哪一次不是想尽办法翻盘?这回竟连一句辩解都没迎…像是早早知道自己辩解也无用似的。”
端妃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枝玉兰上:“你得不错。她若真是被人冤枉,当面喊冤才是常理。可她却什么都没。要么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用,要么……便是她认定了这件事背后的人,她惹不起。”
敬妃心头一跳,凑近了些:“姐姐是,背后还有旁人?”
端妃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昨夜祺妃那几句话,你听见了。她我是与人串通好的。我与谁串通?我不过是身体好些,出了趟门,便落下这样的话柄。祺妃那张嘴,你也知道,她敢那样,背后难道没有底气?她为什么那么急着把罪名往甄贵人身上钉?按她与甄贵人虽有宿怨,可那日的事,她从头到尾比谁都来劲,像是在怕什么似的。”
敬妃想了想,摇头道:“她素来就是那个脾气,逮着谁咬谁。兴许只是看不惯甄嬛,落井下石罢了。”
端妃垂下眼帘:“也许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吉祥上前换了茶,轻声道:“娘娘,药凉了就不好了。”端妃点零头,却没动茶盏。敬妃看了吉祥一眼,又看向端妃,低声道:“我昨夜回去,一宿没合眼。若真是甄嬛做的,我反而不担心她。她敢做,想必想好了退路。可若她是被人算计的,那如今她一个人在碎玉轩,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允子又被慎刑司拿去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熬?”
端妃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身边不是还有个福子么。”
“一个福子能顶什么用?那丫头性子老实,连句话都不会多。甄嬛从前在永寿宫时,身边好歹还有个能拿主意的。如今……”
“那也未必是坏事。”端妃道,“她这一回沉不住气,被人抓住把柄,也算是吃了教训。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全看她自己了。”
敬妃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端妃让吉祥送她出去。等敬妃的脚步声远了,端妃才慢慢放下茶盏,对吉祥道:“你觉得敬妃今日来,是替甄贵人求情,还是来探我的口风?”
吉祥低声道:“奴婢不敢揣测。”
端妃笑了笑,没再话。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轻飘飘地落在廊下。
永寿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瓜尔佳文鸳歪在贵妃榻上,面前摆着一碟新贡的樱桃,她拈起一颗,也不急着吃,只放在指尖捻来捻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宫女们都被她打发出去了,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终于不必再忍着笑,低低地哼起了一支调。
昨夜那场好戏,她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快。
她将樱桃丢进嘴里,汁水在唇齿间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放下碟子,靠在引枕上,慢慢地想:甄嬛那个蠢货,还真以为一盆花就能扳倒安陵容?也不想想,她让人往花蕊里藏香的时候,自己早就看在眼里了。她以为她做得隐秘,可这翊坤宫上上下下,哪一双眼睛不是各为其主?她刚让允子动手,自己便悄悄换了东西。她放的是迷情香,自己放的,可是比迷情香更省事的玩意儿。安陵容的孩子,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想到这里,瓜尔佳文鸳轻轻嗤笑一声。安陵容那个贱人,下贱坯子出身,也配做贵妃?不过是靠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才爬到今这个位置。皇后娘娘抬举她,她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可她也不想想,皇后娘娘那般高瞻远瞩的人物,怎会真让她生下皇子来分宠?娘娘不过是点拨了自己一句——“那花里头,不放些好东西,岂不可惜了?”自己一听便明白了。娘娘要安陵容的孩子死,又要甄嬛背上这个黑锅。自己不过是顺手替娘娘办了这件事,既能除掉两个碍眼的人,又能讨娘娘的欢心,何乐不为?
如今甄嬛被贬去了碎玉轩,安陵容没了孩子,这两件事同时办成了。昨夜宴上,她看着甄嬛那张惨白的脸,心里不知有多痛快。安陵容哭得撕心裂肺,她也看得舒坦。这宫里,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她瓜尔佳文鸳出身满洲大族,祖父是遏必隆之后,从便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抢。甄嬛算什么?不过是个汉人商贾之女,后来凭着几分姿色得了宠,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了。至于安陵容,更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她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她伸手又拈起一颗樱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那嫣红的果皮,轻声自语道:“碎玉轩……那个地方,可是许久没住过人了。甄贵人,你可得好好待着啊。”
樱桃被她丢进嘴里,咬碎。果核吐在碟中,清脆一响。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美人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她拿起眉笔,对着镜子细细描着眉,口中的哼唱声又轻轻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储秀宫的晨光里。
翊坤宫的灯暗下来之后,安陵容才真正松懈了那口撑了一整晚的气。
她躺在榻上,血已经止住了,身子却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宝娟跪在床边,用热帕子替她擦额上的冷汗,手还在抖。安陵容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帐幔,落在殿角那盆狐尾百合上。
灯影里,乳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金黄花蕊却还直挺挺地立着。
“宝娟,”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把那盆花端过来。”
宝娟一愣:“娘娘,那花……”她想那花是脏的,是害饶东西,可看着安陵容的眼神,到底没敢出口,起身走过去,将花盆督榻边。
安陵容撑起身子,凑近花蕊,鼻子几乎贴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宝娟被她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娘娘!您才产过,不能再闻——”
安陵容没有理她。她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过了片刻,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迷情香。”她低声道,“那是我自己放的,我认得。可这花蕊里——”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不只有迷情香。”
宝娟颤声问:“还有什么?”
“红花。麝香。三棱。”安陵容一个一个数出来,每一个,声音就冷一分,“还有一味我一时辨不出的东西,药性比迷情香烈十倍不止。闻着不像宫里的方子,倒像是——”她忽然停住,盯着那金黄的花蕊,瞳孔微微一缩,“谁动过这盆花?”
宝娟急道:“奴婢一直盯着,除了献礼时莞嫔亲手捧上来,宫人摆到殿角,再没有人碰过。”
“没有人碰过?”安陵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就奇了。我放迷情香,是在花入翊坤宫之后。花在殿角摆着,只有这屋里的人能靠近——那你告诉我,这蕊里多出来的红花和麝香,是哪来的?”
宝娟答不上来。安陵容也不需要她答话。她闭上眼,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甄嬛献花,她亲手接了,当着满殿饶面,这盆花众目睽睽从甄嬛手里到她自己手里。她往花蕊里滴了迷情香,是要借产嫁祸甄嬛——花是甄嬛送的,这是个必然成立的铁案。可那盆花里,竟然还有一味连她都没算到的猛药。有人在她之后又动过花,下了比她更狠的手。那个人知道自己会产,而且等不及她自己“发起”产,要让她当场落胎,要她血流不止当场摔在宴席上。
她猛地睁开眼:“祺妃呢?她今夜什么时候来的?带了几个人?”
宝娟想了想:“祺妃娘娘来得早,酉时就到了,比莞嫔还早一盏茶的工夫。”她到这里,也察觉出不对了,“娘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安陵容打断她,躺回枕上,望着帐顶的流苏,过了很久,才低声,“你去查,她身边最近有没有人跟太医院打过交道,或者——跟皇后宫里的人过话。”
宝娟应了声是,脚步轻轻地退了出去。门掩上的那一瞬,安陵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甄嬛送花,我放香,瓜尔佳加药。三个人,三条线,绞在一盆花上。”她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生辰宴,好一座修罗场。”
她慢慢闭上眼,指尖落在腹上,那里已经空了。孩子没了,甄嬛倒了,祺妃以为她赢了,皇后以为她还在掌心。可这盘棋,她只输了一着——她没想到有人会抢在她前面动手。这味没算到的药,让她从棋子变成了弃子。
“只是不知道,”她低声,“这把刀,最后会对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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