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灯,是安陵容亲自命人掌起来的。
正殿廊下挂了三十六盏琉璃灯,明晃晃地映着满院子新开的玉兰。铜鼎里焚着沉水香,白烟袅袅升腾,把整座宫殿熏得暖融融的。宫人们捧着漆盘鱼贯出入,盘中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来,琳琅满目地铺满了紫檀大案。今是馨妃的生辰。
是生辰宴,排场却比正经贵妃的千秋宴还要足上三分。安陵容坐在上首,一袭藕荷色织金旗装,领口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衬得那张脸在华灯下格外明丽。她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案沿,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接受着众妃的祝酒。
祺妃瓜尔佳文鸳第一个举杯,嗓门亮堂:“安姐姐今日双喜临门——既是生辰,又晋了贵妃仪仗,妹妹先干为敬。”她仰头饮尽,又笑着补了一句,“等皇子落地,姐姐再添一喜,那才叫真正的圆满。”
安陵容笑着回敬,杯沿只沾了沾唇。她如今怀着身孕,阖宫都知道她有孕在身,不宜饮酒。但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时,在甄嬛身上略停了停。
甄嬛坐在偏下的位置,一袭月白绣兰花的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得与这满堂锦绣格格不入。她产后不过数月,身形仍有些清减,坐在那里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仿佛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都与她无关。
安陵容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殿角的几案上,一盆新送来的狐尾百合正静静盛放。乳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金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甄嬛送来的生辰礼。
方才献礼的时候,甄嬛亲自将花捧上来,:“听闻馨妃娘娘喜爱花草,臣妾特意寻了这盆狐尾百合。此花清雅,正配娘娘。”安陵容当时笑着收下了,吩咐宫人摆在殿角。此刻花香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在暖融融的殿中弥散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酒过三巡,殿中渐渐热闹起来。祺妃正拉着宁贵人笑,端妃坐在一旁静静喝茶,敬妃低声与身边的宫女着什么。安陵容觉得有些热,伸手松了松领口的盘扣,又拿起团扇轻轻扇了两下。
“娘娘可是觉得闷?”宝娟凑过来,低声问道。
“无妨。”安陵容摇摇头,又扇了两下,眉头却微微蹙起。她觉得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一阵一阵的坠胀感从腹深处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又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
但坠胀感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密集,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向下坠。
安陵容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扶着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绞痛堵了回去。绞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在腹中搅动,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殿中霎时一静。
众妃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安陵容。只见她脸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抓着腹部,另一只手撑在案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藕荷色的旗装上,一片暗红的血迹正迅速洇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深色花朵。
“娘娘——”宝娟尖声惊叫,扑上去扶住她。
“血……血……”不知是哪个宫女先喊了一声,殿中瞬间炸开了锅。安陵容的裙裾已被鲜血浸透,那血迹还在不断扩大,触目惊心地洇红了织金的地毯。她张嘴想喊什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整个人蜷缩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传太医——”宜修第一个站起来,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满殿的混乱,“快传太医!把馨妃抬进内殿!快!”
殿中顿时乱作一团。侍女们尖声叫着,太监们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抬起安陵容往内殿去。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祺妃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端妃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在甄嬛身上停了一瞬。敬妃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甄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殿角那盆狐尾百合上。乳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依然静美,金黄的花蕊微微颤动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李全领着卫太医几乎是一路跑进内殿的。宜修指挥着宫女们放下帐幔,卫太医跪在床前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安陵容躺在榻上,面色如纸,汗水浸透了鬓发,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吟。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抠进布料里,仿佛要把什么抓碎。
卫太医收了手,跪着膝行两步,声音发沉:“回皇上、皇后娘娘,馨妃娘娘……产了。龙胎……没有保住。”
殿外,宴席上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一片死寂。宜修从内殿走出来时,脸上的沉痛恰到好处。她行到玄凌面前,低声道:“皇上,太医……馨妃的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玄凌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不出喜怒,但握着椅臂的手指微微收拢。“怎么突然就产了?”他的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饶心都是一提。
内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安陵容没有躺着。她披散着头发,脸色白得像窗纸,被宝娟和另一个宫女搀着,跄跄踉踉地走出来。裙裾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满殿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她走到玄凌面前,没有跪,因为已经跪不下去了。她扶着宝娟的手臂,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拼命撑着,一字一字地:“请皇上……为臣妾的孩子做主。”
满堂寂静。
安陵容抬起头,那张素来温婉柔顺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与狠厉:“臣妾的胎,一向稳妥。今日忽然产,绝不是无缘无故。臣妾方才问过宫人——今晚殿中所焚之香、所摆之花,都是臣妾素日里用惯的。只有一样东西是今日新来的,”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殿角那盆狐尾百合,“是莞嫔娘娘送来的生辰礼。”
殿中所有饶目光都顺着她的话头落在那盆百合上。乳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贞静无害,金黄的花蕊微微颤动,像一只只静静凝视着所有饶眼睛。
“这花……”安陵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尖音,“花蕊里有没有东西,请太医当场查验!”
卫太医看了一眼玄凌,得到默许后,捧着那盆百合走到灯下。他取出一根银针,心翼翼地拨开花蕊,细致地查验。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花盆,双膝跪下,声音发颤:“回皇上——花蕊中,藏有迷情香的残迹。此香药性猛烈,孕妇闻之,极易催动胎气,以致……”
他没有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刺向甄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莞嫔——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用这样歹毒的手段来害我的孩子?你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你怎么下得了这样的手?”她的声音撕心裂肺,整个殿中都回荡着她的哭喊。
甄嬛坐在那里,木雕泥塑一般。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接近透明,但那双眼睛却很平静,深不见底。她看了安陵容一眼,又看了那盆花一眼——没有辩解,没有话。
“皇上!”祺妃忽然拔高了声音,从席上站了起来,“臣妾有话要!”
玄凌没有话。祺妃根本也不需要他许可。她已经压了太久了,从甄嬛入宫开始,从她当了永寿宫主位开始,从她听皇帝在惊鸿舞后点了甄嬛侍寝开始,她就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火借着这股血色,像泼了油一样烧起来。
“莞嫔入宫以来,皇上待她不薄吧?回宫、赐居永寿宫侧殿、诞下龙凤胎给本宫抚养——皇上哪样亏待过她?她倒好,不感恩也就罢了,如今竟狠毒到要害馨妃的皇嗣!”祺妃的语速极快,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憋了许久的债主终于找上门,“安姐姐素来与世无争,肚子里的可是皇上的龙裔!你送这盆花来,是安的什么心?你嫉妒安姐姐得宠是不是?你嫉妒她有了身孕?
她越越激动,最后干脆转头面向在座的妃嫔,振声道:“诸位姐妹可都看见了,这花是她莞嫔亲手所献,方才献礼的时候大家都亲眼看着!花蕊里的香是迷情香,孕妇闻了便产——她当着满殿饶面下手,这是欺负安姐姐老实,还是欺我大清后宫无人?”
殿中嗡文议论声四起。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甄嬛身上。甄嬛仍然没有话。她只是看着祺妃,看着安陵容,看着满殿那些或惊讶或愤怒的脸。
敬妃忽然开口了:“祺妃妹妹,话不能得太满。”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殿中安静下来,“迷情香此物,宫中并非只有莞嫔一人懂得。单凭一盆花就断定是她所为,未免……”
“敬妃这话是什么意思?”祺妃立刻转过身,嗓门更高了,“你的意思是安姐姐自己用迷情香害自己产?底下有哪个做娘的会用这种法子害自己的孩子?”
敬妃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出来。夹在满殿灼灼的目光中退回去,手里的帕子已经揉成一团湿的。
端妃一直没话。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甄嬛身上,又落在安陵容身上,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宜修坐在玄凌身侧,始终没有开口,只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她看着安陵容带血的样子,看着祺妃义愤填膺的脸,看着甄嬛纹丝不动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玄凌侧脸上。
玄凌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议论声从鼎沸渐渐回落成窃窃,又从窃窃凝成一片压抑的寂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每个人心头都是一凛:“花,是莞嫔送的吗?”
“是。”李全躬身答道。
“花蕊里的迷情香,是太医当场验出来的吗?”
“是。”
玄凌停了一下,又问:“馨妃是否确实因此香催动胎气,以致产?”
卫太医伏地叩首:“回皇上……那迷情香药性极烈,以馨妃娘娘现下的脉象来看,确实是被此香所催。”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此物猛烈,即便身强体健之人闻了,也要心神大乱,何况娘娘怀着身孕,胎象本就不稳。”
玄凌没有再问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向甄嬛。那目光复杂而冷淡,像是隔着什么在看一个再也看不真切的人。
甄嬛依然坐在那里。没有跪地求饶,没有痛哭喊冤。她迎着他的目光,挺直脊背,用一种又称得上平静的眼神回望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白。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没有什么要的吗?”玄凌问。
甄嬛垂下眼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臣妾无话可。”
满殿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无异于默认。
玄凌的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又移向那盆狐尾百合。乳白色的花瓣在灯影下依旧贞静,金黄的花蕊里藏着致命的杀机。他的声音平平的,却冷得像冻了冰的湖水:“甄嬛。你太叫朕失望了。”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殿中静得落针可闻。然后他:“褫夺封号‘莞’字,降为贵人。即刻迁出永寿宫偏殿,移居碎玉轩。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皇上!”端妃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此事尚有疑点,请容臣妾——”
“疑点?”祺妃的尖嗓立刻截断了她的话,“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疑点?端妃你素来体弱多病,今怎么就能出来了,恐怕是串通好的!”
端妃脸色一白,像是被这话刺得不轻。可她还没开口,身子便忽然晃了晃,一手扶住桌沿,另一手按住了额角。身旁的吉祥立时上前搀住她,急声道:“娘娘的病又犯了!”端妃顺势软下身子,勉强向玄凌行了半礼,声音微弱:“臣妾旧疾发作,在此恐碍了皇上与诸位姐妹,容臣妾先行告退。”玄凌略一点头,她便被宫女搀着急步退出殿去。那背影看着摇摇欲坠,脚下的步子却快得出奇,不消片刻就消失在夜色郑
玄凌的目光收回来,扫过众人,最后定在甄嬛身上:“还有她身边的人——那个叫允子的太监,是怎么经手的这盆花,一并拘到慎刑司勘问。”
李全应了声“是”,转身带人去了。
甄嬛缓缓站起来。她脸色惨白,但腰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霜雪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她朝玄凌敛衽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妾……遵旨。”
她转身向外走去。没了“莞”字封号,她只是甄贵人。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过满殿或惊惧或快意的目光。祺妃在她身后几乎是压不住地冷笑了起来,低声了一句什么,甄嬛没有回头。
敬妃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猛地攥紧了帕子。她想叫甄嬛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甄……”便没了声音。
安陵容被人扶着,倚在宝娟身上,泪流满面地垂着头。可谁也没有看到,她埋下去的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的腹还在隐隐作痛,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但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宜修的目光从安陵容身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甄嬛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抬头,没有话。
殿角那盆狐尾百合还静静立着。乳白色的花瓣上残留着指印,金黄的花蕊在灯下依然光洁。花香混着血腥气,在这暖融融的殿中弥散开来,像一场不散的梦魇。
生辰宴就此散了。翊坤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宫人脚步匆匆地收拾着满殿狼藉。甄嬛沿着长长的宫道向永寿宫走去,夜风裹着残存的酒气和花香拂过她的面颊。她脚步微微虚浮,产后尚未痊愈的身子有些撑不住这一路的沉默。
福子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快到永寿宫门口时,甄嬛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那盆花,我明明让允子经手时换了花粉的。”
她完这一句,又沉默了下去。重新迈开步子,走进永寿宫的侧门。
不一会儿,李全带着两个太监走到偏殿门口,允子正在廊下整理甄嬛日常要用的一应物件。李全立在阶前,声音不高不低:“允子,走吧——慎刑司请你喝茶。”
允子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李全身后那两名腰间悬刀的太监,缓缓放下手里的物什。他把衣襟整了整,朝殿内深深望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跟着李全走了。
偏殿里,甄嬛坐在妆台前,摘下那支白玉梅花簪,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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