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公主一番酣战过后,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遣退所有围练的侍女,将长剑丢给竹语,独自一人漫步于月光之下。
竹语快步紧随其后,轻声发问:“公主,您心底藏着烦心事?”
云昭公主侧眸轻笑:“你从何处看出来的?”
“奴婢也不上缘由。在奴婢心中,公主聪慧无双,底下没有您化解不开的难题。”
“可近几日,您常常失神蹙眉,眼底满是困惑。”
云昭公主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浅笑:“我并非无所不能的神明,心生烦恼困惑,本就是人之常情。”
“寻常俗事怎会困住公主?能让您烦心的,定然是大的难事。”
云昭公主轻叹,晚风拂动她雪白衣袂:“确实是桩让我束手无策的难事。”
“我从前一直笃定,自己一心谋大事,绝不会深陷儿女情长,落得妇人之仁的境地。”
“如今才恍然发觉,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淡然洒脱。”
竹语满眼诧异,脱口问道:“儿女情长?难不成公主当真对驸马动了心意?”
儿女情长……
云昭公主停驻湖畔,湖面倒映出她清冷的身影,夜色衬得倒影比白日愈发清晰。
纷乱旧事骤然翻涌,落回心头。
那年她才四岁,下倾覆,秦家皇权未灭,顾家子弟北上起义抗敌,所有家眷留守故土。
消息一旦走漏,便是满门抄斩的灭族大祸。阖族上下人心惶惶,哀嚎遍地,乱世阴霾死死压在顾家上空。
娘亲彼时便教她,乱世无温情,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护住性命、守住至亲。
皇爷爷密信抵府那日,母亲夙沙悦容与姑姑顾嫦依闭门密谈整整两个时辰。
再度出门时,少女顾嫦依自请挂帅,夙沙悦容倾尽家中积蓄,一夜组建起顾家军,于绝境之中杀出生路。
彼时顾家无成年男丁,一身武艺的少女顾嫦依,便是整个家族的脊梁。
她束发着男装,立在顾家祠堂门前,抽刀断树,利刃斩落枝叶的刹那,当众号令全族,率家将族兵北上反秦。
那年姑姑不过十八韶华,与如今的她年岁相仿,眼底却有着常人难及的坚定。
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依旧一往无前。
四岁的她蜷缩在姑姑怀中,死死攥着对方衣襟,怯声呢喃:“姑姑,月儿怕。”
姑姑朗声大笑:“有姑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怀中的顾疏月仰起脸:“姑姑,打仗会流血受伤,你就不痛吗?”
顾嫦依眉峰一挑,豪气干云:“心中有想要守护之人,便无惧生死。”
“我要护住顾家满门,护住你,了无牵挂,纵使地险途,亦可一往无前。坐稳了,姑姑带你策马狂奔!”
彼时秦朝气数将尽,烽烟席卷下,顾家军千人起兵,一路鏖战,打到帝都城外时,顾嫦依麾下已聚拢五万雄兵。
顾疏月十三岁,跟随师父北上击溃匈奴第一高手呼勃,返程途经镇北大营,再度见到那位巾帼姑姑。
顾嫦依身着朴素青衫,不佩金玉,塞外风霜将她肌肤磨得偏黑,眉眼却愈发坚毅。
顾疏月上前开口:“姑姑,随我回京城吧,月儿想念您。”
顾嫦依拎起酒坛一饮而尽,苦涩一笑,招手让她落座:“月儿都长成大人了。”
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过来让姑姑抱抱,送你一件稀罕玩意儿。”
顾疏月跺脚躲开:“姑姑!我早已不是孩童了!”
“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这般丁点大。”顾嫦依伸手比出矮矮的高度,满眼宠溺。
她话锋一转,“如今顾家登顶皇室,都皇室最是无情,你在皇宫里,过得舒心吗?”
顾疏月静坐她身侧,眼底泛起寒凉:“母后离世之后,皇宫便只剩刺骨寒意。”
顾嫦依再度饮尽烈酒:“为家国舍弃儿女私情,这便是皇族的宿命。”
“你瞧瞧塞北黎民,将士巡边,百姓夹道相送;大军凯旋,全城百姓相迎。”
“这里没有皇城的尔虞我诈,没有锦衣玉食,却处处皆是暖意,远比冰冷皇宫要好上千倍万倍。”
“倘若哪你厌烦了朝堂算计、皇城牢笼,就来塞北寻我。镇北大元帅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没人能逼迫你半分。”
姑姑,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与标杆。
可大梁定鼎之后,顾嫦依即刻镇守北疆,岁岁驻守塞外,唯有年节短暂归京。
她十二岁痛失母后,偌大皇城,从此再无温存。
太子兄长身陷朝政桎梏,五哥性情凉薄疏离,一母同胞的十一哥逍遥江湖、常年不归。
金碧辉煌的宫城万里,到头来,只剩她孤身一人,浮沉算计。
她半生周旋权谋,身边之人,兄长、盟友、对手,无一不是精于算计的聪明人,人人心怀城府、步步暗藏机锋。
她早已看惯尔虞我诈,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奢望——盼有一人,能与她坦诚相对,无需步步提防,无需字字斟酌。
那日她身陷困局,苏君澈跪在身侧。
看似单薄孱弱、散漫随性,明明看穿了自己利用他的心思,依旧不离不弃陪着长跪。
若非她提醒,此人怕是要傻乎乎跪足一整夜。
纵使他时时故作疏离淡然,可她阅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他眼底藏不住的真切关怀?
偏偏这个她暗自期许的人,满心满眼都想着逃离她的掌控。
想到此处,云昭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她倒要瞧瞧,这位驸马究竟图谋何物。
普之下莫非王土,他逃得开苏家,逃得出大梁皇城吗?难不成,是要投奔苏十三的隐匿居所?
念及此处,云昭公主脸色骤然阴沉。
那日深山初见,那女子清如白莲,以身涉险救她性命。
一句无心无由的“因为我想这么做。”,让久居虚伪权谋中的她,破荒地信了一份毫无缘由的纯粹。
她本欲将苏十三引为知己、接入府中,可那夜荒唐纠葛过后,对方竟毫无半分愧疚眷恋,悄然消失无踪。
她大梁金枝玉叶,头一回在药物迷乱之下,与一名女子有过那般纠葛。
即便那人容貌气质清绝如白莲,依旧是她心底难解的芥蒂。
驸马与苏十三究竟何时相识?二人之间,又藏着何种隐秘牵绊?
云昭公主瞥向身旁一脸单纯的竹语,低声感慨:“心思简单,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竹语蹙起眉头:“公主是在嫌弃奴婢愚笨吗?”
“不然你以为呢?”云昭公主故作打趣。
竹语急得挠头:“奴婢实在揣摩不透公主心思!”
云昭公主淡笑不语,转身径直朝着膳房方向走去。
“公主您慢些,等等奴婢!”竹语连忙快步追赶。
云昭公主踏入膳房前厅,正准备取用备好的莲子汤,却看见厅内端坐一道熟悉身影,正专心致志摆弄桌上粥品菜肴。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首,弯眸浅笑:“公主回来了,不妨尝尝我亲手熬制的粥。”
云昭公主凝望着眼前一幕,怔在原地,略带错愕:“这碗粥,竟是驸马亲手烹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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