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传旨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太监。
面上堆着温顺笑意，恭恭敬敬对着苏君澈与慕容青华躬身行礼：“驸马爷安好，慕容将军安好。”
慕容青华性子直爽，开门见山发问：“圣上急召君澈弟入宫，所为何事？”
太监陪着笑脸躬身回话：“奴才只是传旨，不敢过问圣意。”
慕容青华轻哼一声，冷眼扫了他片刻，扛起随身长剑，带着一众亲卫阔步踏出驸马府。
苏君澈身姿温润，拱手行礼：“有劳公公奔波，不如入府饮杯清茶稍作歇息。”
“驸马折煞奴才。”太监连忙摆手，“皇命在身不敢耽搁，陛下等候已久，还请驸马即刻随奴才入宫。”
苏君澈虽不通朝堂勾心斗角，却心思通透，一眼便能看穿旁人布设的陷阱，人情往来亦了然于心。
古往今来，无论何种世道，银钱永远是打通消息的捷径。
“不知公公高姓大名？”苏君澈言语温雅，一身文士气度尽显。
“奴才名唤钟德，旁人都称一声德子。”钟德连称不敢承受驸马这般礼遇。
踏入皇宫正门，行路之间，苏君澈不动声色将一张百两银票悄然塞至钟德手郑
低声询问：“不知陛下此番召我入宫，究竟有何等要事？”
大梁朝宦官手中无实权，仅负责伺候帝王起居、传递诏令。
朝中文官素来轻视阉宦，寻常传旨赏赐不过数两、十余两碎银，百两银票已是前所未有的厚赠。
于苏君澈而言，银两皆是身外之物，打探情报才是重中之重。
她动用公主府银钱打点下人，旁人私下嘲讽她依附皇家，她却从未放在心上。
钟德瞥见银票面额，大惊失色，连连推拒：“驸马万万不可，这般厚赏奴才实在受之不起！”
他本是御花园扫地杂役，只因行事谨慎微、口齿伶俐，才得以留在御前听用。
知晓苏君澈乃是赵国公嫡长孙、当朝驸马，半点不敢怠慢。
苏君澈态度坚定，轻轻按住他推拒的手：
“我久离京城，朝中规矩尚有诸多不明，往后还需公公多多提点。些许薄礼，权当请公公喝茶。”
钟德这才心翼翼将银票收好，压低嗓音低语：
“奴才虽不知陛下召见您的缘由，却知晓一桩要事——陛下早前给云昭公主下过一道圣旨。”
“公主私自调动龙武军，圣上下令将她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穆胜将军杖责四十，反省半月，削去右军副统领一职，调往西疆平西军听候差遣。”
龙武军原由长公主顾嫦依执掌，她离开之后，皇帝默许云昭公主调动百人以内闲散禁军。
可此次公主调动兵力超两百人，皇帝不得不降下旨意惩戒。龙武军护卫皇城安危，若是毫无约束，皇室安稳便无从谈起。
此番惩处看着严厉，实则另有权衡。
大梁举国崇尚武道，京城一众武官皆盼前往边疆建立功勋，发配西疆于穆胜而言，算不上重罚。
圣上这般处置，一来堵住文武百官的非议，二来也是斩断云昭公主随意调兵的渠道，杜绝她日后行事冲动。
苏君澈见惯各国掌权之人，本以为古代帝王亦无不同，可真正站在大梁圣君面前，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
这位大梁第二代帝王亲率大军平定四方，一身杀伐气魄，绝非寻常选举上位的领袖可比。
帝王如今年过半百有三，容貌却只似四十出头，身姿挺拔匀称，唯有两鬓早生霜白，更添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
身着五爪金龙纹明黄朝袍，颌下山羊胡须打理得整齐干净，周身气度雍容华贵。
“澈儿来了，快快起身。”皇帝见他入殿，当即放下手中朱笔，亲自走下御座伸手搀扶。
“此番遭逢刺客受了惊吓，身子可好些了？太医院陈神医可曾开出调养的药材？朕即刻让人尽数送到驸马府。”
一番关怀发自肺腑，不见半分君臣隔阂，反倒像长辈心疼晚辈，细致入微，事事惦念。
“儿臣无碍，只是公主中途遇刺，受了内伤。”
苏君澈垂首而立，模样诚惶诚恐，言行举止带着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怯懦乖巧。
皇帝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让澈儿受苦了，皆是疏月行事鲁莽。出游为何不多调配侍卫？”
“都怪朕平日太过纵容，才让她这般肆意妄为。”
“朕特许你增设两百护卫名额，再拨二十名一等侍卫随你随行，往后出门万万不可孤身一人。”
苏君澈温顺点头，继续维持内向腼腆少年驸马的模样。
皇帝轻叹一声，神色凝重下来：“如今四海尚未平定，匈奴、秦后残余、伪吕政权依旧割据一方。”
“此番匈奴使者入京，想来是为慕容将军坑杀俘虏一事寻机报复。”
“澈儿不必忧心，你祖父定会领兵震慑匈奴，替你出这口恶气。至于那叛贼，一旦捉拿归案，朕必处以极刑，绝不姑息！”
到极刑二字，帝王眼底骤然迸出凛冽杀气，转瞬消散，那份沙场浴血养出的威压，丝毫不逊色常年征战的慕容青华。
而后皇帝又细细询问苏君澈课业、武学修行，以及他与云昭公主平日相处情形。
苏君澈尽数拣好话作答，言语间再三保证会与公主相敬如宾，和睦度日。
“万岁爷。”一道苍老声响自殿侧传出，一名四五十岁、身着蓝色宦官官袍的老者缓步走出。
眉眼细，脸上常年挂着圆滑笑意，正是苏兴曾提及的御前总管袁忠诚。
皇帝语调微沉，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几分：“何事？朕先前吩咐过，与驸马谈话之时，不许旁人打搅。”
袁公公面露难色，躬身回禀：“奴才不敢隐瞒，云昭公主此刻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朕已经下旨令她回府禁足，她怎敢抗旨逗留？传朕口谕，让她即刻回府闭门思过！”
袁公公满脸为难，垂首道：“公主跪在殿外白玉阶前，扬言陛下不见她，她便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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