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东街素来玉器林立,三家老牌玉店沿街而立,路边摊连绵成片。
只是这几日街巷人流骤增,看似一派繁华热闹,实则暗流涌动,各处角落都藏着盯梢的眼线。
苏君澈改换一身暗青色男装,独坐早前定下的客栈客房,手中轻捏茶盏。
窗棂掀开一道细缝,恰好能俯瞰整条长街,那些潜伏在各处、乔装各异的公主府侍卫,尽数落入她眼底。
苏君澈轻轻摇头。
公主府侍卫的埋伏手段虽比玉卿荭手下那群刺客略强,终究只是外校
他们一心蹲守等她现身,便任由他们耗着,倒要看看这群人能死守几日。
白日漫长,她或是在屋内舒展筋骨、活络周身经脉,或是静心打磨苏兴传授的内功心法。
闲暇时便静静瞧着楼下侍卫与暗处刺客来回周旋、互相试探的拙劣戏码,只觉几分戏谑。
折腾整整一日,街巷里埋伏的侍卫才陆续撤去。
直至夜幕垂落,苏君澈在屋内用完晚膳,正端着瓷碗喝汤,暗自盘算明日如何顺利离开京城。
出逃后先奔赴黄泉谷,还是先去千玉楼探查底细。
陡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苏君澈本是面朝房门坐在床边,抬眼便看清门口来人,一时猝不及防,一口汤水尽数喷了出来。
竹语站在门前,望着男装打扮的苏君澈,满脸茫然:“苏十三?不对,驸马爷?”
“驸马?”云昭公主自竹语身后缓步走出,初见这身影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转瞬便漾开温和笑意,径直走入屋内。
“原来你在此处,此番可有受伤?”见苏君澈唇角沾着汤汁,当即取出绢帕,伸手便要替她擦拭。
苏君澈强压下喉间呛意,定定望着云昭公主,眼底浮起几分佯装而出的惊惶:
“公主,您怎会寻到此处?那些刺客可曾伤您分毫?”
云昭公主眉眼柔和,语气安稳:“驸马不必忧心,作乱刺客早已被穆将军拿下。簇不宜久留,我们这便回府。”
话音未落,她已然伸手拽住苏君澈,径直朝外走去。
竹语紧随二人身后,心底满是疑云。
那日分明看见苏十三自这间客栈现身,随后消失在街巷附近,怎料不见苏十三,反倒寻到了驸马。
苏君澈被云昭公主一路牵着,稀里糊涂翻身上马,一路行至皇城城门。
踏入朱红城门的刹那,她转头遥望城外地,心底暗自怅然,此番踏入皇城樊笼,往后再无自由。
驸马府朱门巍峨宽阔,门前两座鎏金石狮肃穆镇守。
落日余晖铺洒在朱漆大门之上,金红交映,尽显皇亲府邸独有的华贵气派。
苏君澈刚踏入府中,等候许久的苏兴便从后院快步奔来,扑通一声跪在她身前,双眼红肿,明显是哭过数次:
“少爷……是属下无能,没能护好您。”素来性情冷硬倔强的少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咽落泪。
苏君澈弯腰,抬手拭去他眼角泪水,轻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必如此。”
“得好!”洪亮爽朗的声响自大厅方向传来,慕容青华带着数名亲卫迈步走出,声线浑厚,半座院落都能听得清晰。
“君澈弟身形看着清瘦,胸中却有这般豪气,不愧是我大梁好男儿!”
“有劳慕容将军费心。”云昭公主怀中抱着心儿,缓步走上前。
苏君澈立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瞧着便是一副夫妻和睦、情意深重的模样。
慕容青华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擒拿几名狂悖刺客,不值一提。”
“听闻公主与驸马此前都受了惊吓,如今身子可还无碍?”
云昭公主淡淡开口:“本宫身边侍卫层层护持,并未负伤。倒是驸马遭刺客挟持,受惊不轻,往后需静心休养一段时日。”
她侧头看向竹语,竹语立刻上前一步,出声吩咐院中丫鬟仆妇打理府邸杂务。
驸马府内本就全是公主调配的下人,当初苏君澈从苏府带来的几名侍女,早前便被云昭公主寻了由头尽数遣走。
苏君澈缄默不语,任由下人安排诸事。直至夜色渐深,云昭公主身子乏累,准备起身辞别。
临行前,她本打算将心儿留在驸马府,这孩子终究是驸马冒险救下。
可心儿看了看苏君澈,反倒跑回到云昭公主身侧,紧紧攥住她的衣摆,软糯开口:“娘亲。”
苏君澈看向孩童,语气温和:“公主,这孩子一心依恋你,便带她同回公主府吧。”
云昭公主唇角微扬:“既然驸马也疼惜这孩子,不如为她定一个正式名姓,录入皇族族谱。”
苏君澈随口应答:“早已取好乳名心儿,苏心二字便很好。”
心底暗自无奈,自己从未流露过半分偏爱,反倒凭空被扣上疼惜孩童的名头。
“心儿只是乳名,不如更名苏馨,更为雅致。”
于名姓琐事,苏君澈本就毫不在意,当即点头应允。就此,云昭公主顾疏月之女苏馨,正式记入大梁皇族族谱。
苏君澈从未深究心儿的过往,只当孩童是逃离了令人恐惧的旧居,才这般黏人。
她向来随性,旁人去留从不多问缘由。
可她不知,云昭公主看似随口收留,实则早已暗中查清孩童全部身世。
私下恩威并施封住心儿亲属的口舌,所有隐患处理得缜密周全,不露半分破绽。
云昭公主抱着苏馨走出驸马府大门,轻声询问:“心儿,方才为何不愿留在爹爹身侧?出发之前,你不是还十分惦念他吗?”
在外人跟前素来沉默的苏馨,凑到云昭耳畔,细声低语:“爹爹让我陪着娘亲。”
云昭公主一怔:“他何时与你过此话?”
苏馨手先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抬手指向云昭公主双眼:“这里,爹爹心里,一直担心娘亲。”
云昭公主伫立原地,一时竟无言作答。
仆从尽数遣退,厅内仅余下苏君澈、苏兴与慕容青华三人。
方才还爽朗外放的慕容青华已然敛去笑意,神色沉稳肃穆,全然是沙场将帅的沉稳气度:
“这位公主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不可测。君澈弟如今入赘皇家,万事务必谨言慎校”
苏君澈郑重颔首,记下这番提点。
慕容青华又缓缓开口:“你遇刺一事未曾大肆宣扬,赵国公身为朝中重臣,不便亲自前来驸马府探望。”
“待你休养几日,身子好转,便回国公府一趟,二师娘日夜牵挂你,公孙大人亦有要事与你商议。”
苏君澈尽应之。
慕容青华略一沉吟,又如同亲兄长叮嘱幼弟一般,细细嘱咐:
“公主与太子之间的纠葛,你切莫打探,更不可插手分毫。”
“苏门世代手握重兵,风光表象之下,功高震主,暗藏无数危机。”
“当今圣君文韬武略,胸襟开阔,尚能容下赵国公这般将门忠臣,可来日储位更迭,新君未必容得下苏家兵权。”
“你身为驸马,是太子的妹夫,太子与云昭公主兄妹情谊深厚。”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涉足朝堂纷争、不插手公主私事,日后无论朝堂掀起何等风浪,太子与公主都会护你周全。”
“赵国公与你师父一片苦心,你可要明白其中深意。”
苏君澈刚要开口回应,院外骤然传来一道清亮的传旨之声,穿透沉沉夜色,清晰落于厅中:
“圣上有旨,即刻宣驸马苏君澈,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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