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赶去接藏起来的女童时,姑娘正脸色惨白蜷在灌木丛里,死死咬着下唇,半点哭声都不肯漏。
一头野狗垂着涎水,目露凶光围着她来回打转,却始终不敢往前半步,像是被无形屏障拦在远处。
苏君澈指尖寒光一闪,银针破空射出,精准穿透野狗左眼,直刺脑腑。
野狗四肢剧烈抽搐两下,当场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她看向女孩被咬出血的下唇,轻轻掰开她紧咬的牙关,低声道:“做得好。”随即弯腰将孩子揽进怀中,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
她素来不懂得如何安抚稚童,只能下意识效仿当年零大人与于灵大姐对待自己的模样。
刻在骨血里的杀手训育方式本就严苛,可眼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用自己仅懂的方式护住这可怜孩童。
接下来整整九日,陈三老爷子日日缠着苏君澈研讨药理。
她超前的中西医思路、破格的解毒配伍,次次刷新老翁认知,惊得他连连称奇。
若非早已拜入师门,怕是当场就要跪地拜师。
苏君澈本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化解体内剧毒,暂时摆脱驸马这层麻烦身份,前路去向尚无头绪。
此处有人照料饮食,还能同杏林高人交流医道,难得清净安全,她便索性安心留在此处蛰伏。
第十日清晨,中年大夫秦过出门不过一刻钟,便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一名手持长剑的女子。
“看什么看?都进去!”
女子面色苍白,看见愣在原地的两名童子,厉声呵斥。
她握剑的右手不住震颤,关节明显受创,发力格外艰难;左手无力垂落一旁,筋骨似被卸开,伤势一目了然。
刚在后院做完基础体能训练的苏君澈立刻退至墙角阴影,袖中暗藏银针,敛息静观局势。
秦过吓得浑身紧绷,心翼翼劝道:“女侠,不妨先放下长剑。若有伤病缠身,在下定当尽心诊治,绝无推诿。”
女子冷冷睨着他:“你不必装老实。当年太湖之上,你混作水盗,名号‘不死油鱼’,滑不留手。”
“我若稍稍松劲,你转眼便会逃得无影无踪!”
“姑娘万万不可认错人!”秦过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在下只是一介普通大夫,一把老骨头,哪里还有当年水盗的气力?你这般持剑相逼,我根本无从下手为你诊脉疗伤!”
女子脸颊泛起一丝窘迫,强压羞恼喝道:“安分些,进屋落座!”
她又转头指向灶台边发呆的童子,“你,烧水那个,立刻去把门闩死!”
苏君澈远远打量女子身形,瞬间认出此人——正是那日湖面之上,持弩暗算她,最后被她银针射落湖水的刺客。
另一名使用飞刀的同党,想来早已落入官府手郑
“哼。”
陈三仍旧一身朴素老农装束,一手拎着浇花木桶,一手握着打理药圃的铁铲,缓步从药田走出。
方才还气势逼饶女子见了他,瞬间收敛锋芒,躬身行礼,语气恭谨:“贸然登门叨扰,还望神医海涵。”
陈三背着手,面色冷沉,如初见苏君澈时的疏离冷淡:“原来是千玉楼的人,我神医门不接待你们,你请回吧。”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窘迫,转瞬又扬起温和笑意,放软姿态:
“神医乃是杏林圣手,晚辈如今身负重伤前来求医,于您而言只是寻常病患,您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番奉承反倒惹得陈三怒火上涌:“我行医救人,却从不敢自居善人。”
“神医门救与不救,全凭我心意,轮不到外人置喙。”
“今日你挟持我门下弟子,改日我莫非也要绑走你师门晚辈讨回公道?”
他又冷哼一声,全然不吃对方示弱那套:“别仗着几分容貌便以为能拿捏世间男子,老朽今年七十一岁,不吃你的美人计。”
“况且我不过一介凡医,真正配称神医的,是我师门师尊,休要胡乱吹捧。”
女子连忙松开抵在秦过身前的长剑,慌忙解释:“神医门下人人身怀绝世医术,这是江湖公认的实情。”
“晚辈方才也是心急求医,是他刻意隐瞒您在簇,晚辈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一番话完,陈三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摆着冷脸:“你是玉皖阗座下第几名弟子?”
“晚辈玉卿荭,师门排行第九。还请神医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陈三没有搭话,径直走到药圃边放下木桶,拿起瓜瓢一点点浇灌药苗,淡淡开口:
“不必再唤我神医,称我陈大夫便可。今日无论你所求何事,我都不能应允。”
“看在你师父玉皖阗的薄面上,挟持我徒弟一事我不予追究,你自行离开。”
玉卿荭不肯就此作罢,连忙拉近关系恳切劝:
“江湖人人皆知陈师伯心怀苍生,连陛下亲赐的国医御匾都婉言推辞。”
“甘愿隐居乡野,对下众生一视同仁,为何独独对晚辈这般绝情?即便看在家师与您往日的交情……”
陈三浇药的动作一顿,缓缓道出缘由:“并非我存心绝情,你应当清楚神医门立下的崖下之盟。”
“你们千玉楼此番接下刺杀皇族的活计,违背盟约,我万万不能破例。”
玉卿荭连忙辩解:“师伯明鉴,晚辈无意与朝堂为担”
“不过是拿钱办事,仅此一单买卖,并无针对整个顾氏皇室的心思。”
“况且我们要取性命之人,并非皇室宗亲,只是云昭公主的驸马。”
“哦?细细来。”陈三道。
躲在门边的苏君澈心头一动,凝神细听。
她眼下虽已逃离皇城,可这具身子的原主正是那位驸马,此事与她息息相关。
玉卿荭低声道出内情:“雇主出价五千两黄金买驸马性命,钱款交付之后,那雇主走出不足一里便遭灭口。”
“我一路追踪行凶之人,亲眼看见他们进入皇城外围一处别院,那别院归属东宫,应是太子私产。”
五千两黄金,数额骇人听闻。
大梁朝立国尚且不足五十年,国库积蓄素来微薄。
帝王设宴款待满朝文武,耗费尚且不足五百两黄金。
这笔重金,折算白银足足四十余万两。
只为除掉一位手中无半点实权的驸马都尉。
大梁律法明文规制,驸马不得执掌朝堂实权。
五品都尉,不过虚名闲职罢了。
这般价买凶,背后潜藏的谋划,必定极深。
陈三沉声提点:“驸马身为公主夫婿,等同于皇家亲眷,自然受盟约庇护。”
“此事想来是你自作主张,换作你师父,绝不会接下这桩差事。”
“速速返回千玉楼向玉皖阗请罪,撤销这单买卖,让你师父出面入宫向皇室赔罪求情。”
“云昭公主乃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所以赵国公嫡长孙驸马,绝非寻常无名之辈。”
“你如今稀里糊涂,已然深陷皇子储位之争的漩危”
话音落下,玉卿荭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上几分委屈:“皇城各处都贴满了晚辈的通缉画像,我浑身重伤寸步难校”
“放眼整片城郊,唯有师伯这里能容我藏身,还请前辈出手医治。”
她一身破烂平民衣衫,满身伤痕污垢,模样比当初潜入宅院时的苏君澈还要凄惨。
苏君澈当初刻意弄脏衣物只为掩藏身份,而玉卿荭却是实打实一路负伤逃亡,受尽颠沛。
陈三态度依旧强硬,半点不肯松口:“观你气色,伤势并未伤及根本,另寻普通郎中便能诊治。”
“以你的身手,胁迫寻常医者为你疗伤并非难事。”
相处九日,苏君澈早已清楚,陈三心中对自家师父敬若神明,凡事严守神医门规矩。
有崖下之盟在前,无论玉卿荭如何哀求,他都绝不会破例出手。
玉卿荭见求情无望,只能坦白伤势根源:“晚辈体内残留淬毒暗器,寻常汤药根本无法化解。”
“暗器嵌在筋骨之中,我穷尽办法都无法取出,只求师伯指点取出暗器之法。”
“此事我不能插手。”陈三摇头拒绝,转瞬话锋一转。
“碍于门规我不便出手,但我院中恰好有一位医道奇才,医术远胜于我,她并非神医门中人,你若诚心恳求,或许能得她相助。”
玉卿荭眼中骤然亮起光亮:“此人现在何处?”
陈三抬眼望向墙角阴影,扬声开口:“澈儿,既然全程听得分明,何必继续躲藏?看在老夫薄面之上,出手救她一次。”
苏君澈闻言,不再刻意隐匿身形,缓步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玉卿荭看清她面容,双目猛地圆睁,勃然大怒:“是你!”
苏君澈周身裹挟淡淡的冷冽杀气,神色平淡无波,缓缓开口:“是我。那银针刺骨的滋味,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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