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听完弟子的禀报,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只缓缓开口:“如此也好。真有顽疾沉疴,病患自会寻药上门,你退下吧。”
“是。”中年大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方才转身离去。
苏君澈隐在暗处,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这寻常乡镇大夫的礼仪规矩、言行举止严谨规整,气度隐隐堪比驸马府高阶管事。
再看药圃边静坐的老翁,一身布衣朴素无华,端坐不动,却自带沉淀多年的矜贵气场,绝非山野隐世的普通老农这般简单。
正当她暗自思忖,极致危险的直觉骤然炸响!
苏君澈浑身紧绷,身形猛地向左急偏。
簌簌一声轻响!
一捧泥土裹挟刚猛劲力,狠狠砸在她方才藏身的土墙之上。
力道浑厚,泥土直接嵌进墙体,唯独新土色泽偏深,痕迹清晰刺眼。
而始作俑者老翁,依旧静坐原地,垂眸打理药材,从头到尾未曾抬过一次眼皮。
苏君澈心底微沉,暗自心惊。
这大梁朝果真是卧虎藏龙,高手遍地皆是。
一路逃亡至今,身边偶遇之人、所见之辈,竟个个深藏不露,连乡野隐居的老翁,都拥有这般深不可测的修为。
知晓行踪已然暴露,再藏无益。
苏君澈干脆从阴影中走出,抬手依江湖礼节抱拳,语气沉稳:“晚辈冒昧叨扰前辈。”
老翁这才抬眸看来,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愠怒,开口便带着笃定的误会:
“回去转告你们主子。我神医门济世行医,为的是普救下苍生,绝不会入宫担任御医,专供皇族皇子皇孙。”
“老夫若是沾染宫廷俗世,必被师门逐出门墙,不必白费心思。”
苏君澈微微一怔,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是认错了人,连忙解释:“前辈误会了,晚辈只是途经簇,绝非官府所派之人。”
“途经?”老翁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字字锐利,“途经之人,怎会私自潜入他人私宅?”
他目光落在她的鞋面上,一语戳破破绽:“下次伪装平民,记得换一双干净鞋袜。”
“你鞋边沾染泥浆,却遮不住底下皇家专属的金丝纹路,破绽太过明显。”
苏君澈垂眸看去,果然如此。
并非她疏忽大意。
她本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但衣食住行皆由下人全权打理。
从未接触过这些服饰规制的细碎规矩,自然不知这低调丝边,是皇室专属纹饰。
“晚辈当真不是前来招揽前辈的。”苏君澈无奈苦笑,耐心解释。
“晚辈身中剧毒,方才望见院中遍晒药材,一时情急,才冒昧潜入,只求借几味药材救命。”
“中毒?”老翁闻言神色微变,褪去不耐,眼中浮出几分讶异。
他随手拍去掌心泥土,起身几步跨至她身前。身形矫健轻盈,步履沉稳利落,半点垂老之态也无。
不等苏君澈反应,他出手快如闪电,指尖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已然搭脉诊息。
纵使苏君澈常年警戒、身手敏锐,也根本来不及躲闪。
片刻后,老翁捻着胡须,满脸惊疑,低声喃喃:“怪事,真是怪事!”
“脉象紊乱凝滞,分明是千玉楼独门剧毒‘一炷香’!此毒霸道狠戾,中者一炷香内必定昏迷衰竭,气绝身亡。”
他抬眸深深打量苏君澈,满眼不可思议:“你中毒已久,远超一炷香时辰,竟依旧神志清醒,行动自如,实在匪夷所思!”
毒素持续侵蚀经脉,周身麻木感越来越重,她根本耗不起。
苏君澈直接出声打断:“前辈,其中缘由日后可慢慢细。可否先赐我几味对症药材,暂缓毒性?”
老翁这才回过神,恍然致歉:“是老朽失态,只顾着探究异状,险些误了你性命。你且来,需要何种药材?”
苏君澈报出一串精准药名与配比。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翁双目骤然大亮,满脸震撼惊叹:“妙!绝妙!这般解毒配伍思路,刁钻精妙,老朽闻所未闻!此药方究竟出自哪位名医之手?”
“是晚辈自己摸索配伍的。”苏君澈无奈催促,“前辈,救人要紧,拿到药材,我们再论药理不迟。”
“对对对!是老朽糊涂!”
老翁一拍额头,全然忘了方才的疏离冷肃,兴致盎然地领着她往后院走去:“随我来!”
推开后院房门,满目琳琅尽收眼底。
偌大房间堪比一座型药库,密密麻麻的药柜整齐排列,数千种珍稀寻常药材分门别类,药香醇厚浓郁。
老翁径直走到房间尽头香台之前,抬手轻轻扭动机关。
底座机括咔咔作响,香台缓缓平移挪开,地面赫然露出一处漆黑幽深的石阶通道。
苏君澈瞬间警觉后撤半步,目光紧绷紧盯老翁。
老翁见状爽朗大笑:“姑娘警惕性倒是极高,不必戒备。”
通道彻底显露,幽暗深邃。
苏君澈心头一动,脱口问道:“前辈早就看出我是女子?”
老翁笑意更浓,眉眼温和:“脉象骗不了人,一诊便知。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苏君澈。”
“苏君澈……”
老翁缓缓抚须,低声咀嚼着她的名字,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深意:“君有风骨,澈存本心,好名字,极好。”
“老朽托大,唤你一声澈儿便可。我在师门排行第三,你喊我陈三爷爷即可。”
“是,陈三爷爷。”
苏君澈应声乖巧顺从,面上恭敬有礼,心底却清明透彻。
于灵大姐早教过她处世之道:势弱之时,隐忍蛰伏、审时度势,方能长久立足。
她向来学以致用,从不逞一时意气,眼前老者修为高深、精通药理,值得蛰伏交好。
“澈儿,走吧。”
老翁率先抬步踏入密道石阶。
苏君澈压下心底杂念,紧随其后走下阶梯。
密道底端豁然开朗,并非凶险密室,而是一间雅致书房。
屋内无半卷诗书,层层木架之上,摆满的全是分门别类的珍稀药匣。
老翁熟稔取出几味核心灵药,递到她手中:“你瞧瞧,可是你要的药材?”
苏君澈接过药材,逐一凑近鼻尖细嗅甄别,精准点头:“没错,正是对症良药。”
一行人折返前院,老翁当即吩咐院中童子,即刻生火煎药。
“且慢。”
苏君澈出声叫停,细细叮嘱童子煎药的火候、时辰与禁忌,纠正了几处寻常煎药的误区,最后特意嘱咐,将汤药凝炼成丸。
一旁的陈三爷爷听得双眼愈发明亮,醍醐灌顶,连连惊叹。
“原来良药亦可这般炮制!毒可凝粉,药可成丸,是老朽固步自封,耽误多年!此法绝妙,此法绝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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