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推开偏殿门帘的时候,还没亮。
他手里捧着一只铜盘,盘上搁了四份帛条、一只封蜡琉璃瓶和一只空瓶。药童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实验记录册,册页边角被墨渍染了大半。
秦风没有睡。沈牧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笔搁在膝头,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陆广把铜盘放在矮几上,没有坐下。
“复验做完了。”
秦风的目光落在琉璃瓶上。瓶内液体呈淡紫色,底部沉着一粒灰白碎屑,碎屑周围有一圈极薄的黑色残痕。
“冻膜碎粒在低温高盐回卷流体中,能压制噬魂引活性。”陆广翻开第一份帛条,“四组对照全部跑完,重复三次,结论一致。”
沈牧的笔落下去。
“有效。”陆广。
这两个字在偏殿里停了三息。
秦风的左手前臂动了一下,手指碰到帛条边缘。沈牧把帛条推近半寸。
陆广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喘息的空隙。他翻出第二份帛条,按在矮几上。
“三条限制。”
秦风抬眼看他。
“第一,压制不是根治。骨质碎粒在归潮环境中的压毒反应持续七息,第七息后完全失效,残液浓度反升百分之三。离开归潮环境,连七息都撑不到。”
陆广的手指移到第二校
“第二,现有碎屑总量不足半两,不够做一次完整的体内给药。必须取得足量原生材料,且原生材料的药性是否与碎屑一致,尚未确认。”
第三校
“第三,碎屑不能直接研碎入药。昨夜实验已经证明,脱离低温高盐流体后骨质三灰化、碎裂。必须先找到稳定的激发与保存方式,否则药还没进嘴就已经死了。”
陆广收回手,站直。
偏殿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很重。
嬴政推开门帘走进来。他身上的夜露还没干,剑带松着,像是从栈桥直接跑过来的。蒙毅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张铜针机译报。
“陆广有效。”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陆广落在秦风脸上。
秦风没有接话。
嬴政转身看蒙毅。
“传令韩信,备航舰队即刻启动。归潮窗口还剩三,抢在关闭之前进外缘取材。”
蒙毅提笔。
“陛下。”
秦风的声音从榻上传过来,不大,每个字拖着气。
嬴政回头。
“药效只有七息。”秦风偏过头看他,“陛下是想让舰队在七息里,把极渊搬到我床前。”
嬴政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收了一下。
偏殿里安静了四息。
蒙毅的笔悬在帛条上方。
嬴政松开剑柄。他走到矮几前,拿起陆广的第二份帛条,从头看到尾。
“取材。”嬴政把帛条放回去,声音里的急躁压下去了一层,“不是取药。”
他转向蒙毅。
“改。”
蒙毅落笔。
“舰队任务从‘取药’改为‘完成归潮验证与原生材料定位’。不取样、不采集、不打捞,先确认材料位置和归潮路线,结果带回来再议下一步。”
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别人写的命令。
蒙毅写完,抬头看了秦风一眼。秦风微微点头。
沈牧在日志里补了一句:陛下当场撤回半张出航令,将救命目标压缩为可执行目标。
陆广等他们完,从铜盘上拿起那只空琉璃瓶。
“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
“现有碎屑虽然不够做体内给药,但可以进行一次极低剂量的体外压毒试验。”陆广把空瓶放在秦风榻边的矮几上,“把冻膜碎粒溶在低温盐水中,涂在毒纹表面,观察毒性反应。不入血,不入口,不尝试治疗瘫痪。”
嬴政的目光立刻转过来。
“试验目的只有一个。”陆广拦住他还没出口的话,“确认骨质对噬魂引的体外压制效果,为远航取材提供用药方向的依据。不是治病。”
秦风看着空瓶。
“我签。”
沈牧从箱底翻出空白同意书,铺在榻边。秦风的右手搭在被褥上动不了,左手前臂还能弯曲。他用左手握笔,字写得歪,但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签完名,他没有放笔。
“补一条。”
沈牧凑近。
秦风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落下去。
“试验期间,若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远航筹备立即暂停。不得以‘药已有效’为由继续拿人命赶进度。”
嬴政站在矮几旁边,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包括朕的进度。”秦风把笔搁下。
陆广接过同意书看了一遍,点头。他转身看嬴政。
“试验中止权归我。陛下不得口头干预试验流程,不得要求加大剂量,不得要求延长观察时间。”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蒙毅手里拿过笔,在同意书末尾写了四个字——照此执校
蒙毅把同意书收进皇帝日志的夹层里。他在旁边空白处加了一行字:陛下亲笔交出试验中止权,即便失忆后翻看日志,此条亦不得追改。
嬴政看见了那行字。他没有让蒙毅删掉。
午时,医棚。
陆广把门帘从里面拴上,只留秦风、沈牧、药童和他自己。嬴政被挡在门外,蒙毅陪他站在台阶下。
秦风的左臂平放在铜盘上。毒纹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暗紫色的纹路像一张收紧的网。
陆广用银匙从琉璃瓶中取出冻膜碎粒,投入事先备好的低温盐水碗郑碎粒沉底,盐水泛出淡灰色。他用棉布蘸了碗中的液体,悬在秦风腕侧毒纹上方。
“开始。”
棉布贴上皮肤。
一息。毒纹没有变化。
两息。碎粒接触点的皮肤表面析出一层极薄的灰白色膜,是黑霜的前驱反应。
三息。灰白色膜凝成黑霜,沿毒纹纹路向两侧扩展。
四息。黑霜覆盖了腕侧三寸长的毒纹。
五息。毒纹的颜色开始变浅。暗紫色褪成灰紫,灰紫褪成淡灰。
药童的呼吸停了一拍。沈牧的笔在帛条上划了一道墨痕。
六息。毒纹继续变浅。淡灰色几乎与正常肤色齐平。
门帘外,嬴政听见药童倒吸气的声音。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攥紧又松开。
七息。毒纹最浅处几乎看不见了。
陆广盯着秦风的脉搏。跳动平稳,没有异常。
沈牧在帛条上写下“七息,毒纹变浅,脉搏平稳”。
秦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腕。那片褪色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正常的暖色。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条手臂上没有毒纹的样子了。
第八息。
黑霜停止扩展。
第九息。
黑霜边缘开始碎裂。
陆广的手悬在棉布上方,准备撤除。
第十息。
碎裂的黑霜没有脱落。它沿着毒纹的纹路,朝肘弯方向逆流而上。速度极快,一息之间爬了两寸。
陆广的瞳孔收缩。
黑霜不是在消散。它在被毒纹吞噬。暗紫色从肘弯方向涌回来,颜色比试验前更深,裹着黑霜的碎片往下压。
“撤棉布。”陆广喊了一声。
药童伸手去拿。
秦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染在铜盘边缘。
毒纹从腕侧炸开,黑紫色的纹路沿着前臂内侧向上蹿,速度比任何一次发作都快,直逼肘弯上方——心口方向。
陆广一把按住秦风的肩膀,手指搭上颈侧脉搏。
跳动紊乱。
门帘外,嬴政听见了咳血声。他一步跨上台阶,手已经掀到帘子边缘。
陆广的声音从里面穿出来,每个字砸在地上。
“停不下来。噬魂引在借药性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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