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照下去的那一瞬,赵奉已经在喊。
“所有人退后三步,不准下水。”
礁石边缘,灰白色骨板随浪起伏,孔洞里灌满海水又吐出来,声音像某种沉闷的呼吸。板面三尺长,两掌宽,边角被盐蚀得圆钝,但规则排列的圆孔清晰完整。
两个水兵已经蹲到礁石尖上,手往下探。
赵奉一把拽住后领拖回来。
“红线画在脚底下。只取漂浮物,不追骨板,不入白带,不准下水打捞。”
他转身对杜生:“旗语通知岸站,近岸出现极寒骨质疑似物,编号待定,位置标记。”
杜生举旗的时候,装弹手吴七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根铁钩。
“长钩够得着,我从礁石上勾一下就行,不用下水。”
宋芷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
“骨板漂在哪。”
吴七愣了一下,指向海面。
“回流边缘。”宋芷蹲在礁石高处,目光盯着骨板周围的水纹。“浪把它往岸推,底下的冷流在往外拽。长钩挂上去,骨板不动,你动。”
她用手比了一个弧线。
“铁钩的重量加上你的拉力,礁石上站不住脚的。滑下去正好进冷流。”
赵奉走过来,把吴七手里的铁钩抽走,扔到身后。
“钩具收掉。”
吴七的脸涨红,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齐老七从观测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潮尺。他看了一眼骨板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白带边缘。
“浪隙还有间歇。每组浪过后有四息平静期,骨板会往内漂半尺。再过三组浪,它能进浅水区。”
宋芷站起来。
“浮木引导。两根长木从两侧夹住,顺浪推进浅水。进了浅水再用软网兜底。”
赵奉看了她一眼。
“人不过红线。”
“人不过红线。”宋芷重复了一遍。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手里抱着船损册和一支炭笔。她没有问要干什么,直接蹲在礁石平台上,在册页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
“船位、受力、时间,我记。”
赵奉点头。
三人配合很快成型。齐老七站在高处,手搭潮尺,每一组澜来前三息报数:“涨,退,四息窗口。”宋芷掌握浮木下水的时机,两根三尺长的圆木被绳索系在礁石上,顺着浪隙从两侧贴向骨板。阿蘅记下每一次浮木入水的角度和骨板位移的距离。
第一组浪过后,骨板向内漂了半尺。浮木左侧偏了,宋芷收绳调整。
第二组浪更大,骨板被推回去三寸。齐老七喊了一声“底流在顶”,宋芷改了下水角度,右侧浮木先入水挡住侧向推力,左侧木跟上。
第三组浪,骨板进了浅水。
软网兜底的活是钱四干的。他趴在礁石边,双臂伸进水里,网口朝上,等骨板漂到正上方,收网,一下兜住。
骨板离开海面的时候,板面上的水沿着孔洞流下来,滴在礁石上冒出白雾。
冷得烫手。
钱四缩了一下手指,没松。
赵奉接过骨板的时候,先看了一圈码头。
“清点人。”
杜生报数。礁石上九人,回收艇三人,岸站棚子里丁九和两名通信员。
“全齐。”
赵奉这才低头看骨板。
赵石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右肩绷带上又渗出暗色。他蹲下来,手指悬在骨板上方,沿着孔洞的排列方向划了一遍。
“承力板。”赵石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海缆架左侧第二块。孔洞间距三分,排列方式跟固定槽草图上的完全对得上。”
他把骨板翻过来。
背面附着一层暗绿色的冻膜,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中间部分仍然坚硬,表面布着细密的纹路。
赵石的手指停在冻膜边缘。
“黑盐藻。”
宋芷从旁边看过来。
“跟断缆上的附着物一样。”赵石把手收回去,“七号船海缆架上,这东西长了一整层。”
陆广到码头的时候,骨板已经被放在铜盘里,两侧垫了浸过冷海水的棉布。他没有先碰骨板,而是把冻膜边缘融化的液体用银匙刮了一滴,滴进随身带的琉璃瓶里。
“冻膜单独取样,编号另粒”陆广对药童,“骨板和冻膜分开检验,混在一起的结果不算数。”
药童蹲在地上记编号。
陆广把琉璃瓶举到火把下方看了三息,瓶里的液体泛着淡绿色,没有沉淀,没有异味。
他从药箱里取出另一只琉璃瓶,里面装着上一轮实验剩余的噬魂引残液。
两只瓶子并排放在铜盘边。陆广用银针从冻膜上挑了一粒芝麻大的固体,投入噬魂引残液瓶郑
码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残液表面冒出一个极的气泡。气泡破裂后,银针尖端接触过残液的位置,析出一层灰色的薄膜。
陆广盯着薄膜看了五息。
“压毒反应。”他的声音很平。“极微弱,但存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嬴政的方向,嬴政正从栈桥上往码头走,步子比平时快。
陆广把瓶子收进药箱,锁上。
“回医棚做完整对照。骨板、冻膜、碎屑三组同时跑,四组环境变量。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碰。”
徐福一直站在棚子外面没有动。
张良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徐福自己先开了口。
“七号船不是单纯采骨。”
张良的笔顿了一下。
“始皇三十一年冬,船队到外缘的时候,发现骨板不是沉在海底。”徐福看着白带方向,“是被一条周期性的回卷水流托着,在固定位置来回漂。”
张良没有打断。
“宋平判断那条水流就是归潮边界。骨板能留在外缘不沉,是因为归潮的浮力和底层冷流的下压力刚好平衡。”徐福的手搭在膝盖上,“我让他追那条线。”
他停了两息。
“三次靠近,三次被回缆失信逼回来。第三次缆断了,赵石砍的。”
张良翻开空白帛条。
“总报里没写。”
“写不了。”徐福的声音很干,“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每次靠近归潮边界,船都会被逼退。少府看到这种记录,只会冻结航线。”
张良把笔递过去。
“现在补。”
徐福接过笔。他在帛条上写了很久,笔划不稳,有几个字重描了两遍。
张良接回帛条,看了一遍。
帛条上写着:始皇三十一年冬,东海七号船三次试图进入归潮边界采集骨质。第一次因回缆信号中断撤返。第二次因底流反转、引缆艇失控撤返。第三次因海缆架卡住船艏,由工匠赵石紧急断缆脱身。三次均未取样。失败原因为船只无法在归潮边界内维持稳定位置。总报未记录上述三次尝试及失败经过。补记人:徐福。
张良把帛条对折,收进档袋。他没有追责,也没有多余的话。
“观测缺口、人员名单、失败原因,三份补齐。”张良合上档袋,“归档后发岸站。”
徐福点头。
医棚里,陆广把骨板冻膜的完整对照实验跑到第四组。
四只琉璃器皿并排放在条案上。常温盐水组无反应。外港冷水组析出薄粉。深层冷水组出现灰色纹路。噬魂引残液组,冻膜碎粒投入后,黑色结晶开始从碎粒表面向外扩展,速度比上一轮骨质碎屑的反应快了一倍。
陆广计数。
一息。黑霜覆盖碎粒。
两息。黑霜沿器壁向上爬。
三息。残液颜色变淡。
四息。器壁上的黑霜开始结成网状。
五息。残液几乎透明。
六息。黑霜停止扩展。
七息。
陆广的手悬在器皿上方。
七息,噬魂引残液的紫色完全消退,器皿底部只剩清水和灰白色沉淀。
蒙毅把帛条送进偏殿的时候,嬴政正坐在秦风榻边。秦风的毒纹监测丝带上,左臂内侧的紫黑色纹路在第四息到第七息之间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回缩。
沈牧记下了时间。
嬴政看着帛条上的数字,手指收紧。
“七息。”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转头看秦风,“至少证明它能救你。”
秦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沈牧手里的监测记录上。
偏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广推开门帘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把一只琉璃器皿放在矮几上。
器皿里,黑霜正在消散。
灰色网状结晶从边缘开始碎裂,像冰面遇到热水,一片一片塌下去。底部那层透明的清水重新泛起紫色,颜色比实验前更深。
噬魂引残液在反扑。
陆广的声音很冷。
“它不是药到了就能用。”他把器皿转了一个角度,让嬴政看见底部翻涌的紫色。“离开归潮环境,骨质的压毒反应在第七息后完全失效。残液浓度反升百分之三。”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嬴政的手还搭在帛条上,指节没有动。
秦风偏过头,看着器皿里正在重新聚拢的紫色残液。
沈牧提笔,把陆广的每一个字记了下来。
码头方向,回声管里的震动还在持续。丁九蹲在岸站棚子里,耳朵贴着管壁,听见频率正在变快。
他拿起笔,在校准表最后一行写下一个数字,手停住了。
管壁里的声音不是在重复。
它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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