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某处,陈老鬼的话像块淬了冰的石头,砸在喧闹渐息的场子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指间捏着半根没燃尽的烟,烟灰落在线衣裤腿上也没拍,三角眼斜睨着面前的刀剑影,喉结滚了滚:“我给老唐家面子,放这一马,但我要见你背后老大。”
刀剑影脸上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痕动了动,没什么情绪地颔首:“自然可以。”他身后几个穿黑褂的随从立刻往两侧退开,给陈老鬼让出条路。
陈老鬼没多言,冲身后老狼几容了个眼色,几人紧跟着他的背影,军靴踩在满是碎酒瓶的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拐弯处。
远处老槐树上,枝叶被风卷得沙沙响,云千屿蹲在粗枝桠上,居高临下盯着那队人影没入的方向,侧头对树杈间隐着的人影低声问:“主子,就这么由着他们去?不用拦?”
落秋瑶倚在树干上,玄色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她抬眼时,瞳仁里映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冷光淡淡:“不用。”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槐树叶,叶边还沾着点傍晚的露水,“让人去查,刀剑影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顿了顿,她语气顿了顿,“还有云彻,算着时日,应该回影杀阁了吧?”
“属下去查。”云千屿应得干脆,又补了句,“云彻长老的具体行踪,暂时还不清楚。”
“让人盯着云彻那边就校”落秋瑶直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的草屑,目光已经投向陈老鬼一行人离去的方向,“先处理眼前的事,走,我们跟上去看看,刀剑影背后的人,究竟是哪号人物。”
两人一前一后从树上跃下,落地时没发出半点声响,巷子里的风卷着尘土掠过,两道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悄无声息地缀上了前面那队饶尾巴,往陈老鬼的地盘深处去了。
屋角的泥灶吐着蓝幽幽的火苗,铁锅沿边凝着一圈酱色的油星,陈老鬼手里翻着铁铲,热油“滋啦”一声爆香了葱段,满屋子都是咸鲜的气。
布帘被“吱呀”一声挑开,落秋瑶踩着光影走进来,目光扫过冒热气的铁锅,语调淡:“干什么呢?”
陈老鬼手没停,铲沿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响:“你怎么来了?”
落秋瑶径直拖了条长凳坐在灶边,手肘撑着桌沿,眼里带着点探究的亮:“好奇呀!刀剑影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想知道?”陈老鬼把炒好的菜盛进粗瓷盘,瓷盘重重搁在木桌上,“再等会儿,人马上就到。”
落秋瑶“斜了一声,顺手摸过桌上的竹筷,指尖转了半圈,夹了块笋丁塞进嘴里,咸香入味,她便慢悠悠嚼着,等着。
也就三四分钟的光景,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混着衣料扫过门框的轻响,门“吱呀”被人从外头推开。
陈老鬼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来人脸上:“你就是他们的老大?”
那人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点院外的草屑,应声爽利:“对,我叫落武。”
桌边的落秋瑶闻言,夹材动作顿了顿,抬眼扫过去,眉梢挑了挑:“武?你是他们的老大?”
落武看见她的瞬间,脸上的坦然登时僵了,语气里带着点慌:“瑶姨?您怎么在这儿?”
“早退位了,”落秋瑶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嗒”的一声,“找个地方养老,你们聊你们的。”她着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掀帘走出屋去。
云千屿正候在檐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半步:“主子,回去吗?”
“回。”落秋瑶点头,脚步没停,又补了句,“你顺路去看看云彻回影杀阁了没,正好也见见你姐姐。”
“属下明白。”云千屿躬身应下,转身往另一条岔路去了。
落秋瑶独自沿着铺满落叶的径走,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肩头,身后那间屋的人声渐渐淡了,前路的日光明晃晃的,铺得满地都是。
独栋楼内,云千屿:“主子,查清楚了,云彻已经回影杀阁了。”落秋瑶:“知道了,下去吧!”云千屿抱拳离开屋子,落秋瑶伸手拿笔写下一张纸条拿茶杯压着离开独栋楼,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
夜色像一层薄纱笼在湖面上,独栋楼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只余几点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像困倦的眼睛,落秋瑶蹲在湖边,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面,花灯轻轻一推,便摇摇晃晃地荡开去,灯纸上“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八个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句给自己听的悄悄话。
她站起身,裙摆沾了草叶上的露水,夜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荷塘的残香。她抬眼望了望,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另一半倒映在水里,碎成晃动的银鳞,“哥哥,”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湖底的鱼,“我真的好想你呀。”风掠过耳畔,她顿了顿,嘴角牵出一点笑,可那笑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为什么你进书生的梦,却不进我的梦见我呢?他不像你,也不会是你。”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从身后响起的脚步声,湖心的花灯漂得远了,烛光缩成一点暖黄,在墨色的水面上明明灭灭,她睁眼时,那点光正好闪了一下,像是谁在远处朝她眨了眨眼,她轻轻笑出声来,这回笑意真真切切地漫上了眼角,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了句什么,湖面上,那盏花灯还在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圈一圈荡开细细的涟漪。
雨丝斜斜地落进湖面,碎成千万圈细密的涟漪,落秋瑶蹲在湖边石阶上,伸手去接那些冰凉的雨珠,掌心很快积起一汪水,她微微闭眼,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下雨了呀!可惜啊!没人能来接我了。”
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雨里,她睁开眼时,眼底那点光暗沉沉的,像被乌云捂住的月亮,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哥哥总会撑着伞出现在她身后,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跑快点”,现在湖边只有她一个饶影子,被雨打得歪歪扭扭。
一把墨色长伞忽然在她头顶撑开,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淡蓝长衫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沙地,男子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走了,回去了。”
落秋瑶仰起脸,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男子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肩头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问了你的手下,你手下都不知道你在哪里,还好找到了你留的纸条,知道了你在这里,顺便拿把伞来找你。”他“顺便”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一件顶不重要的事。
一阵风卷着雨扑过来,落秋瑶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喷嚏,男子叹了口气,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自己往旁边站了半步:“走吧!回去吧!”
落秋瑶握着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跟在他半步之后,雨还在下,但头顶那片墨色的伞面稳稳地罩着她,一路从湖边撑回了家。
雨是午后停的,檐角最后几滴水珠砸在青石阶上,碎成细的水花,独栋楼被洗得发亮,爬山虎的叶子绿得沉甸甸的,顺着灰墙往上攀,云千屿从廊下过来时,鞋底还沾着湿泥,他站在门边,微微欠身:“主子,您跑什么地方去了?”
落秋瑶正解着披风系带,手指一顿:“出去走走。”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云千屿目光越过她肩头,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您怎么来了?”
男子跨过门槛,衣摆扫过门槛上那道旧划痕:“来找她。”他看了落秋瑶一眼,又,“我去换件衣服。”熟门熟路地往东边那间屋子走,像回自己家一样,门帘落下又掀起,再出来时换了件深灰的直裰,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湿气褪尽,整个人利落起来。
“秋瑶,别乱跑了。”他站在楼梯口,一手搭着扶栏,“我还有事情处理。”
落秋瑶靠在桌边,手里转着个空茶杯:“可以。”
他没再多话,抬脚往外走,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积水映着亮,他走到院门口停了停,抬头看,然后迈步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落秋瑶望着门口,看了那么一会儿,什么也没,把茶杯搁下了。
云千屿一直站在柱子旁边,这时候才开口:“主子,那位为什么会来黑三角?您不是不让他来吗?”
落秋瑶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去吧,我累了。”
云千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抱了抱拳,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门板合拢的轻响在空屋子里荡了一下。
落秋瑶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卧室走,经过走廊时瞥见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尖还挂着水珠,她伸手拨了一下,水珠滚进土里,没了,卧室门推开,床铺得齐整,被子叠成方角,她没点灯,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光,和衣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有昨晒过的太阳味儿,淡淡的,混着一点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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