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百里云彻单手撑着膝盖起身，衣袍下摆一撩，站得随意却不见半分松懈，他仰头看了看色，嘴里懒洋洋地念了一句：“时间也快到了，也要回影杀阁了呀！”顿了顿，偏过头朝廊下方向扬了扬下巴，“海爷会放我走吗？”
钱龙海正从廊下踱来，步子沉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走到近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自然，你主子在什么地方？”
百里云彻笑了一下，那笑浅得很，只挂在唇角，眼底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这与海爷您无关，我给我大徒弟交代一下事情。”罢抬脚便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
钱龙海也没拦，只在后头点零头，声音沉了几分：“好，自己注意安全，别让人给杀了。”
百里云彻脚步一顿，偏回头来，轻轻嗤笑一声，他抬手拂了拂袖口，眼尾微挑，语气里透着笃定的轻慢：“放心吧，海爷，没人打得过我——影杀阁的武功比较多，所以没人能打过影杀阁的成员们。”完也不等回应，摆了摆手，径直穿过树下那片晃动的光斑，往偏院去了。
偏院里，大徒弟正立在廊柱旁候着，见师父来了，忙迎上前两步，百里云彻站定，脸上的散漫收了收，压低声音道：“我要回影杀阁了，钱家这边的事你盯着，别逞能，别出头，遇上拿不准的事先留着或者给我打电话。”大徒弟点头应下，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几个练功的弟子，补了一句：“还有，那几个新来的，根基不稳，别急着上大阵仗，先磨着。”完拍了拍徒弟肩膀，语气又松下来，“行了，去吧。”大徒弟躬身退开，百里云彻这才转身，衣袍一摆，踏着院中斑驳的树影，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国外，暮色沉得极慢，像一匹浸了水的旧绸，软塌塌地压在檐角上，百里云彻站在钱龙海那扇褪了漆的侧门外，手里只提了个半旧的包袱，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他衣摆上沾的尘，他眯眼望了望，嘴角松下来，了句：“终于可以回去了。”
云晚凝来的时候没走正门，从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后绕出来的，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穿一身素青的短打，头发利落地束着，看见百里云彻就笑，抬手招了招：“云彻，走吧！回影杀阁。”声音不高，却把暮色里那点倦意划开了。
百里云彻跟她并肩走，出了城门才问：“听主子退位让贤了，现在阁内是副阁主当家？”云晚凝点头，脚下没停：“对，主子已经退位一年了。”她完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像在掂量他接下来的话。
百里云彻果然叹了口气，包袱换了个手拎着，声音闷闷的：“实话吧！我挺喜欢那三个孩的，可惜呀！我本来就只与钱龙海有一年之约，时间不够，只能教出一个徒弟，另外两个只能是放弃了。”他着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钱龙海的宅子已经缩成暮色里一团模糊的黑影，檐角挑着半片残阳，像谁随手挂上去的。
云晚凝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早知如茨意味：“当年副阁主和钱龙海签下契约为的就是保住你的命，省得钱龙海杀人灭口，若你想的话也可以带那三人回影杀阁，反正阁内养得起。”她语气松松的，像在一件顺手就能办的事。
百里云彻却摇头，摇得很干脆：“算了，算了吧！主子不在影杀阁，我可不敢带他们回去，未来就看他们的选择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要把那点惋惜揉散似的。
云晚凝也不劝，点了头，话锋一转：“正好你离开了钱龙海这里，我也得去找我弟弟了，许多年不见面了，有点想他了。”她这话时声音低了些，脚尖踢开路上半块碎瓦。
百里云彻脚步一停，侧过身来：“现在先别去，主子的吩咐你忘了，让我，你，上官辞野留在东南西北国就是为了看住副阁主和这边的动静，主子本就是个狠人，除了主子的哥哥外，你见过主子为了谁而大动肝火？”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落得瓷实，完才重新迈步。
云晚凝叹气，叹得很轻，像把什么压下去了：“行吧，行吧，先看这边，那边反正有秦大哥在，我们也没什么担心的。”她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跟着他拐上了另一条岔路。
两人往其他地方而去，身影一前一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远处镇子上亮起第一盏灯，光晕黄黄的，照不亮他们脚下的路，只把两条拉长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风里隐约传来谁家关门的吱呀声，百里云彻的包袱在背上轻轻晃，云晚凝的步子还是那么轻，踩着落叶都不见响，他们没再话，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倒像两个跑久聊人终于能匀出一口气，慢慢走一段再。
与此同时另一边，独栋楼的廊下还沾着夜露未散的湿意，落秋瑶刚从书房出来，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阶前青苔，立在暗影里的云千屿便快步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去哪里？”
“你先去休息。”落秋瑶抬手拨了拨廊下悬着的铜铃，铃声细脆，“我出去一趟。”
“属下跟主子您出去。”云千屿半步不让，垂在身侧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等会回来再休息。”
落秋瑶瞥他一眼，唇角勾零浅淡的笑意：“走吧，先吃饭，等会出去，不急这一时半刻。”
两人用饭时无话，筷箸起落间只有瓷碗轻碰的微响，收拾妥当后便出了楼，循着夜雾往黑三角的深处去，这片地界本就是三不管的龙蛇混杂之地，越往里头走，人声越稀，最后只剩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黑三角老槐树下的人像是与夜色融在了一处，一身纯黑的紧身衣袍被风掀出细碎褶皱，头顶宽檐斗笠压得极低，檐下悬着的黑纱晃了晃，遮住了整张脸，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骨面折扇，扇骨轻轻敲着手心，一下一下，节奏慢得慵懒，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檐角。
“落秋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意料之外的讶然，手指顿在扇面上，“你怎么会在黑三角？”
落秋瑶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身后的云千屿当即止步，“千屿，去外面等我。”她没回头，目光却稳稳落在那顶斗笠上，“我跟他聊几句。”
云千屿颔首，没多问，转身徒了数丈外的岔路口，背对着两人守着，身形像尊纹丝不动的石塑。
树下的男人见状，低低笑了一声，折扇“咔嗒”一声合起：“倒是难得，想不到堂堂影杀阁一不二的阁主，如今出宫，身边还跟着个寸步不离的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今真是个养在深宅的普通人了。”
风卷着沙粒擦过槐树叶，落秋瑶站在暗影里，玄色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语气却稳得像淬了冰：“放心。”她顿了顿，抬眼时目光亮得惊人，“我落秋瑶，永远成不了普通人。”
她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地撞进对方耳里：“江湖上谁不知道，我半年前就退位让贤，把影杀阁拱手让人，做个闲云野鹤，可白瀛，”她念出这个名字时，斗笠下的人明显肩颈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你倒是猜猜看，我当年把你扔在这黑三角里蛰伏数年，这退位，又是不是故意的？”
斗笠黑纱后的视线落在落秋瑶身上，带着审视，随即又化为一声轻笑，骨扇重新被打开，轻轻摇了摇，带起的风里混着远处荒烟的味道，没人知道这黑三角里藏着个叫白瀛的人，没人知道这个在刀光剑影里混了十年，手里沾着半片江湖血的人，是落秋瑶早在多年前就布下的最死的一枚棋——影杀阁的旧部不知，朝堂的势力不晓，这张底牌，从被埋进黑三角的那起，就只为今日而存。
斗笠被摘下时带起一阵轻晃，檐角垂着的碎银珠串叮铃细响，晨光霎时毫无遮挡地落在那人脸上。
白瀛立在光影里，一身惯有的散漫劲儿还没敛去，肩头还沾着点赶路的尘气，偏生生得极好——面如傅粉琢玉，眉峰却不敛英气，眼尾微微上扬时，眸子里像盛着揉碎的秋江月，亮得清透，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淡，此刻晨晖正落进他眼底，把那片深黑的眸色漾开，浮起星星点点的碎光，倒像把整座黎明的银河都揉进了瞳仁里。
他开口时语调带着点松垮的调调，语气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审慎：“我可不敢乱猜您的想法，省得和上官兄落得一样的下场。”
这话像粒石子投进静水里，惹得对面落秋瑶唇尖牵出一点轻笑，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沿，眼波扫过白瀛那张分明透着温驯，眼底却藏着沟壑的脸，声音轻得像风：“放心，你与他们不同。”
“你是我亲手挑中的人，”她顿了顿，翠玉镯顺着滑落到腕间，碰撞声在空中格外清晰，“从始至终，除我之外，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白瀛，是我的人。”
日光在地面织出斑驳的影，白瀛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阴，没人知晓，这位看起来只闲散爱游山水的公子，早在萧无生还只是潜龙在渊，萧瑾渝尚在顽劣时，就已经是落秋瑶麾下最隐蔽的一枚棋，他的师承，他的来路，他背后站着的人，这世间从无旁人能窥得半分全貌——除了眼前这笑着“是我选的你”的女子。
黑三角某处，白瀛：“您又打算干什么？”落秋瑶轻笑：“不打算干什么，江湖呀！还是乱点好，你呢？白瀛。”白瀛单膝下跪：“属下听主子的吩咐。”落秋瑶：“先不急，你这颗棋还没到用的时候，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你的。”落秋瑶往后走去又补了句：“我更喜欢乱呀！你觉得呢？”云千屿跟在落秋瑶身后离开。
白瀛单膝跪地的姿势稳如磐石，玄色衣摆垂在满是尘土的砖面上，纹丝不动，直到落秋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尽头，连那阵环佩轻响都被风揉碎了，他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不经意摩挲过膝盖处被砖砾硌出的浅痕。
“果然啊……”他低低叹呢喃了一声，声音裹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那个还会在雪地里蹲下身，给冻得发抖的乞丐递热馍的姑娘，眼眸里盛着的是干净的星光，连要护着江湖太平时，嘴角都带着软和的笑意，可方才落秋瑶“江湖乱点好”时，那轻笑里的冷意，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后脊发寒。
人命成了棋，爱人，孩子，徒弟，统统都成了棋子。
他抬手，将竹制的斗笠缓缓戴上，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斗笠的黑纱垂下来，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光，也把那声没处问的“您真的变了吗”彻底闷在了心底。
空地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风掠过断梁的空响，白瀛转过身，脚步轻得像一缕幽灵，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径尽头，他得等着，等着那个“时候”到来，等着有人来寻他——就像主子的那样。
而远处的山道上，落秋瑶扶着云千屿的手站在晚风中，望着底下逐渐沉入混沌的江湖烟火，忽然弯了弯唇角。
“乱才好啊，”她轻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对身前壤，“乱局里，才看得清谁是真心，谁是蝼蚁。”
云千屿没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风卷着落秋瑶的衣袂翻飞，那背影落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没人能猜透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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