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工装改进组把厚度防错拆成三种办法。
最省事的是在止挡旁刷三种颜色。白一眼能看见，油污和掉漆以后不可靠，夜班灯光下也容易认错。
第二种是给三档止挡打上一、二、三道凹槽。戴手套能摸，铁屑堵进浅槽后手感会变。
第三种最笨：三种厚度使用三根不同形状的止挡销，圆头、横头和三叶圆角头分开放。形状不对，插入位置也不对。
进化学习并行比较时，第三条需要零件最多，却最难凭习惯蒙混过去。
陆辰没有直接定。
他让七名原试用者和杜成戴上日常手套，分别在正常灯光、较暗角落和止挡表面带少量油灰的条件下识别。颜色法错了三次，凹槽法错了一次，异形销没有错，但老赵把三叶头嫌得硌手。
“拿它不是让你攥一下午。”马成福，“插到底就松手。”
“那也得把尖角磨圆。”
“这话对。”
三叶头被改成三叶圆角，既能摸出区别，也不扎手。三根销的存放孔做成对应形状，放错时不能完全进入。操作卡不再让人对着刻线猜，而是先看料单厚度，再取对应止挡销。
杜成亲自做第一次反向测试。
他故意拿错圆头销去插三叶孔，插到一半便卡住。换到正确位置，横片齐平，触觉点也对上。
“这回我想装错都得使蛮力。”他。
“使蛮力也记。”陆辰把话写在卡上，“不能完全到位时禁止敲击、扩孔或者削销，整件停用送维修组。”
韩志勇在旁边笑：“你连有人拿锤子硬砸都想到了？”
“车间里最不缺的就是锤子。”
笑声刚落，一名技术员把返修单放到桌上。
单子责任栏需要填写。直接原因可以写“未按换厚要求重设止挡”，方案缺口则写“档位识别不足”。杜成接受前者，陆辰在后者下面签名。
技术员提醒：“你不是设计签字人，没必要在责任栏签。”
“我签改进主提报确认，不签设计责任。两个位置分开写。”
“签了会进项目档案。”
“本来就该进。”
陆辰落下名字，没有替杜成免去班组教育，也没让一线工人独吞责任。那张返修单从此会一直跟着项目，但跟着的不只是错，还有错误怎样被复现、怎样被堵住。
改完仍不能立即恢复生产。
三种厚度各用十件报废片，七人随机换手操作。每次由另一人核对料单和止挡销，故意混入六次错误取销。六次全被形状孔挡住，没有一次进入夹持步骤。
随后做五十次插拔。三叶圆角没有崩裂，存放孔没有明显松动。止挡销沾油后用布擦净，形状仍能摸出。
最后才轮到那种临时换厚场景。
工件宽度不变，料单中途由二档改为三档。交接者只“还是原来的宽度”，不主动提醒厚度。七个人里有两人下意识伸向旧止挡销，但都在核对料单时停住。
高志刚问：“算通过？”
陆辰摇头：“只能算防错有效。还要把首件送检，确认压力与表面。”
十件新档报废样全部无压亮。检验员签字后，三只夹持座才在当日下午恢复试用。
恢复后的第一项生产任务仍由杜成操作。
有人建议换个人，免得他心里紧张再犯错。杜成自己摇头：“错是我碰出来的，改完不让我试，明你们也不信这套东西。”
高志刚同意，但安排检验员在旁看首件。料单写三档厚度，杜成先念出厚度，再从三叶孔取出对应止挡销。他一度伸手去拿原来的圆头销，手指碰到存放孔便发现形状不对，动作当场停住。
“刚才算不算错？”他问。
“算错误动作被拦住，记一次。”陆辰道。
“会扣我？”
“复验看的是防错能不能拦。你若假装没伸手，这次才白测。”
杜成把这一步写进首件卡，随后正确装迹工件完成去毛刺后，表面无压痕，尺寸和功能均合格。连续五件，他没有再拿错止挡。
夜班接手前，三根异形销并没有随便扔在抽屉里。每只夹具配一块存放板，形状孔旁打出厚度数字，存放板和夹具使用同一编号。销子不能跨夹具混放，因为木座磨损和止挡确认结果只对本件有效。
马成福又把维修边界写到背面：异形销变形、存放孔松动、压片螺钉松动时整件停用；操作者只做清洁和外观检查，不准拿锉刀修销。
“一块木头，挂的牌快比它重了。”老赵。
“等用熟以后，卡可以缩。”高志刚道，“没用熟前，少一行都有人凭记性补。”
陆辰没有为了让方案显得简单，提前删步骤。真正的简化要等一个月数据证明哪些动作稳定多余，而不是设计人觉得麻烦便划掉。
恢复通知没有写“问题彻底解决”，只写限定条件：目前验证两种宽度、三种厚度；换料、换班、换止挡销必须重做首件；超出范围一律拒用。
第二车间的记录表也改了。使用次数和拒用次数并列，拒用原因分为油水、规格不符、零件异常和操作者主动选择原方法。拒用不是扣分，瞒着不写才是。
为了确认新表不会再各记各的，三个车间各拿同一段模拟过程填写：两名操作者交班，同一规格连续做八件，中途因油污拒用一次，清洁后重做首件。第一次填写结果仍有差异，有人记两次任务，有人记三次。
陆辰没有继续加解释文字，而是在表格下画出起止点。交班算新任务，油污拒用单列，清洁后重新首件再起一条。第二轮三张表终于一致。
表格不是越长越严谨。能让不同人对同一件事写出同样结果，才算真的可用。
首周数据重新汇总。
三车间共使用七十七次，拒用十五次；一件压亮返修，无报废、无手部划伤。返修直接原因和设计缺口都清楚，改版验证完成，长期耐油仍继续观察。
数字没原来好看。
可信度却比“七十七次全部良好”硬得多。
傍晚，那个先前一百分耐用是演出来的学徒也来看记录。他翻了两页，问：“你真不怕评审拿一件返修扣你分？”
“会扣。”
“那你还摆最上面？”
“因为评审迟早会问。让他们先看到我怎么处理，比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见强。”
“要是因此从第一掉下去呢？”
陆辰把新版止挡销插回对应孔。
“一个靠藏返修保住的第一，拿回去也不敢用。”
第二，宋文山查看完整材料，没有撤销初评名次。他只在复评意见栏添了一行：发现异常后主动停用，责任与结构缺口分列，复验合格，继续观察。
那张返修单没有砸掉陆辰。
它被他钉进了方案最薄的地方，替整只夹具补上一块更硬的骨头。
以后谁再拿这件返修方案从未可靠，档案会回答；谁想方案从未出错，同一份档案也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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