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只薄片夹持座的首周试用表送到工装改进组。
第一车间记录三十二次使用，全部有工件宽度、厚度、操作者和首件确认。两次因台面有油被拒绝使用，改回原方法。没有新增划痕，也没人让手指进入锉削路径。
第二车间十八次，结论写得最漂亮。
十八次良好，零异常。
第三车间二十七次，有一件工件表面出现浅亮痕，检验后返修合格，没有报废。
三张表摆在一起，看上去是两优一错。
负责汇总的干事已经拟好一句话：“夹持座首周使用稳定，效果良好。”
陆辰没接笔。
“第二车间为什么没有拒用记录？”
“他们台面干净。”干事。
“十八次全是同一规格？”
“表上没写。”
“夜班用了几次？”
“也没写。”
干事皱眉：“那边了，没有问题。你还想怎么问？”
陆辰把第一车间的表推过去：“拒绝使用也是结果。第二车间如果只记夹上去的次数，就不知道有多少工件因为规格不合没用。十八次良好，可能是十八次都适合，也可能是一百件里只挑了十八件适合。”
“你怀疑他们造假？”
“我怀疑三张表的记法不一样。先把口径对齐。”
高志刚听见争论，拿走汇总结论：“去现场。三只都暂缓碰生产件，查完再。”
一名旁听学徒愣了：“第一车间也停？它又没出问题。”
“同一批试用，记录标准不一致。”陆辰收起表，“只停第三只，会让人以为我在挑一个车间背锅。”
消息传出去，车间里立刻有人嘀咕。
比赛第一的夹具，用了不到一周就全停。
陆辰先回第一车间查那两次拒用。
一次是早班台面残留切削油，操作者擦了一遍仍有油膜，直接换用台钳；另一次是工件宽度超过现有内衬范围，刘桂芬没有硬塞。两次都没有耽误生产，只在记录上多花了半分钟。
“有人拒用写多了，显得夹具不好。”刘桂芬把表递给他，“我倒觉得，明明不能用还夹上去，才叫不好。”
陆辰翻到背面。她在第二次拒用后还记了原方法耗时，没有故意把替代方案写得更慢。
“这张表不改。”他。
到邻二车间，情况完全不同。十八条记录字迹几乎一样，时间集中在白班前半段。夜班工人听“试用良好”，甚至不知道拒用也要登记。
一名夜班工人从柜底取出夹持座，底部还粘着一层没擦净的细屑：“昨晚我看台面有油，就没用。班长没用不算，表也不用填。”
“你换了什么方法？”
“台钳软垫。做了六件。”
“有没有划痕？”
“没有，就是慢些。”
陆辰把这六件作为一次拒用事件记录，不把六件拆成六次来放大数字。另九件油污拒用、四件规格不合的法也逐一核了料单，防止同一批被重复统计。
进化学习把三车间数据放在一起，最先暴露的不是夹具性能，而是“次数”含义不同。第一车间按一次开工任务记，第二车间按每个工件记，第三车间有时按一批记。三十二、十八、二十七根本不能直接相加。
陆辰在新表顶端增加定义：同一操作者、同一规格、连续作业算一次任务；任务内工件数量另填。中途换规格、换班或重新设止挡，另起一条。
高志刚看完：“这么记，总使用次数会比旧表少。”
“工件总数还在。次数少不代表用得少，只是不会把一批二十件写成二十次成功。”
“评委喜欢看大数。”
“那就同时看任务数和工件数，别用一个数装两个意思。”
三只木衬也当场测了宽度。第一车间变化在量具重复误差内，第二车间靠油污一侧略有发胀趋势但未超停止线，第三车间右衬有压亮。长期耐油的问题仍不能下结论，却第一次有了同位置、同方法的周测基准。
若不暂停，这些差异会被一句“良好”压过去，等一个月以后再想追，谁也不清第一周原来是什么样。
韩志勇在第三车间门口等他，手里捏着那件有亮痕的薄片：“有人已经，你那一百分耐用是演出来的。”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算记录。先看东西。”
浅亮痕位于工件中段，不是铁屑压出的点状伤，也不像底座滑动造成的拖痕。它是一条宽而均匀的压痕，刚好与右侧内衬边缘对应。
陆辰没有先拆夹具。
他查试用表。当工件宽度写了，厚度栏却有一道涂改。原先的“二”被改成“三”，旁边没有签名。
“谁操作的？”
一名叫杜成的工人站出来：“我。那批料临时换厚了，我按旧档位夹了一件，发现紧，马上送检了。后来才改厚度。”
“止挡重新确认没有？”
“我以为宽度一样，内衬一样，止挡不用动。”
杜成得直，没有甩锅。夹持座的操作卡确实写着换厚度需重验，可止挡旁只有刻线，没有让人一眼区分厚度档位。交班表里有档位，操作者若拿到临时换料单，仍可能沿用旧设置。
韩志勇问：“算人没按卡，还是算你设计不好？”
“两边都算。”陆辰道，“操作没有重验是直接原因，厚度变化不够醒目是防错缺口。若只写他违规，下一个人还会犯。”
杜成的脸色松了一点：“我认该记的处分，但别把这件成木头自己变形。”
“没人替木头背，也没人替你背。”
他们把夹具封存，先用同规格报废料复现。旧厚度档位夹新厚料，木楔推进到原止挡时，压紧力明显增大，右侧内衬最先接触，压亮位置与返修件一致。
换到正确档位，痕迹消失。
结构没有自行失效，使用防错却不够。
第二车间的问题也很快查清。十八次记录来自同一种宽度、同一班次，另有九件因为台面油污、四件因为宽度不在验证范围而未使用。操作者以为“没用就不算试用”，全没写进表里。
若只看十八次良好，夹持座像是什么都能干。
加上十三次拒用，它才有真实边界。
陆辰把三张表放在同一张桌上，没有替自己留下最好看的一份。汇总结论当场作废，三只夹持座继续暂停，直到完成两件事：统一记录使用与拒用；让厚度档位在戴手套和夜班光线下都能明显区分。
有人替他可惜：“首周报告本来挺好。返修也没报废，写一句操作不当不就过去了？”
“过去的是一张报告，下次压坏的是生产件。”
“你不怕复评第一没了？”
陆辰看了一眼证据柜里的旧手套。
“我拿第一，是因为材料里敢写失败。现在为了保第一删失败，前面一百次全白做。”
高志刚把“效果良好”四个字划掉，换成“暂停复核”。
红笔落下去很重。
车间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没等到陆辰遮掩。他亲手停了三只夹具，还把唯一一件返修样放在最上面。
想拿这张返修单砸他的第一名，可以。
先得从他自己写下的记录里找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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