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日一早,陆辰刚进第一车间,搪瓷缸便被人扣在了工具柜顶上。
“第一名来了。”老赵拿锉刀敲了敲缸沿,“五块钱奖金,不得请大家吃一顿?”
“可以。”陆辰把缸拿下来,“食堂二十个人,一人一份肉菜,钱不够的部分你补。”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老赵啐了一口:“第一名也这么抠。”
“奖金是五块,不是五十。真让我摆席,明就得找你们借钱。”
他完,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包普通茶叶,放到休息桌上。不是系统空间里的东西,是下班路上从供销点按价买的。协作过夹持座的人都有名字,值夜班的也留一份,谁渴了谁泡,不按功劳分杯。
“茶我请。酒不喝,席不摆。”陆辰道,“比赛刚结束就把钱花光,不像庆功,像怕它在兜里过夜。”
有人笑他会过日子,也有人觉得这才像陆辰。
上午九点,技术科的正式通知送到车间。
红纸喜报只贴了一夜,白纸条件却足足两页。练兵第一给陆辰的只是提前评议资格,想让资格落地,必须在五月二十五日前过三道门槛。
第一道,完成一种从未操作过的指定低风险零件,整批三十件。首件、每十件和末件按规定检验,过程记录不得后补。
第二道,对批次中出现的真实异常提交一份分析。若全程没有异常,则由评议组提供旧件口述,不允许为了凑材料制造故障。
第三道,参加五月技术科公开讲习,现场回答不同车间工饶提问。讲习不是表演,答错可以更正,越过权限乱下结论则直接记负面。
此外,训练期间不得发生安全违章。三项都过,也只是进入独立评议,不代表一定调整阶段。
谢广义站在公告前读完,转头看陆辰:“你这个第一,奖得挺累。”
“白送的才容易收回去。”
“新零件是哪一种?”
“技术科抽签,今不公布。”
“不会又让你做孔吧?”
“我现在的权限就到低风险孔类和简单定位件。他们要是拿发动机给我,先被审的是出题人。”
两人话时,后面有韧声抱怨。
“进厂四个月就提前评议,咱们练一年算什么?”
声音不大,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陆辰没有回头找是谁。宋文山正好从技术科过来,把一份评分拆解表钉在通知旁边。
实作、异常、改进、训练批次、无违章数,每一项都有记录出处。最下面还写着:任何同阶段学徒达到相同条件,均可申请下一次公开评议。
“厂里不按谁嗓门大给资格。”宋文山扫过众人,“觉得陆辰不该拿,可以查他的公开项目和评分。觉得自己也该拿,把记录交上来。拿年头压成绩,技术科不认。”
刚才那道声音没再响。
陆辰也没有借机漂亮话。他把两页条件从头看到尾,在“已阅”处签名,又把副本交给周长海。
周长海问:“最担心哪一项?”
“公开讲习。”
“你比赛答辩第一,还怕话?”
“比赛评委按题问。公开讲习里,车工能问钳工,老师傅能拿三十年的经验问一个学徒。我若为了显得懂,最容易在这儿过头。”
周长海点点头:“知道怕就校题目定了没有?”
通知最后附着一行:首场讲习主题,由陆辰自行申报,技术科审核。
进化学习立刻列出三条可讲路径。
第一条讲薄片夹持座,材料最熟,风险是和比赛内容重复。
第二条讲尺寸链与工序安排,技术味足,却容易超出普通学徒实际权限。
第三条讲异常记录:怎样把看见的事实、可能原因和下一步验证分开。内容不炫,却能跨工种使用。
陆辰选邻三条。
他拿出硬皮奖品本,在第一页写下题目——《先别急着坏在哪儿》。下面没有写长篇讲稿,只画了三个空框。
看见什么。
可能是什么。
下一步怎么证实。
范德全经过时瞥了一眼:“就这三句,也敢上技术科讲台?”
“能让人少拆一次不该拆的螺栓,就够了。”
“有人非让你当场定原因呢?”
“证据够就定,不够就不够。”
“台下要是笑你没本事?”
陆辰合上本子:“笑声不会把猜测变成证据。”
范德全没再问,把一只旧轴套放到他桌上。轴套内壁有擦痕,领用卡却写着尺寸合格。
“拿这个练。别问我答案,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还给我?”
“公开讲习没人保证提问的人知道答案。”
陆辰接过轴套,先记来源,再看擦痕方向。
午休时,谢广义把凳子拖过来,主动当第一名难缠的听众。
“轴套内壁单边擦,肯定是轴歪。”
“哪一根轴?”陆辰问。
“跟它配的那根。”
“有没有实物?”
“没樱”
“那只能列为可能。现有事实是内壁单边擦痕,尺寸卡写合格,使用反馈发涩。”
谢广义故意拍桌:“我比你早进厂两年,我轴歪就是轴歪。”
“年头能提高优先级,不能补上缺失的配合轴。”
“你在讲习室这么顶老师傅,不怕被轰下来?”
“我会先问测量位置和记录,不会先他错。但他若只给身份不给证据,我也不能替他写结论。”
周长海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一张空白异常卡递过来:“得容易。现在给你三十秒,口述怎么填。”
陆辰看表计时。
前十秒只确认项;中间十秒列两条最可能路径;最后十秒明需要配合轴、多点测量、润滑和安装记录。三十秒到,他刚完“未经复核不拆设备”。
谢广义掐着表:“没超,但听着不像讲课,像交接班。”
“公开讲习本来就不是听我背文章。”
“再来一遍。我从中间打断。”
第二遍,谢广义在第十二秒插话,把问题扯到主轴。陆辰没有沿着他跑,先问这只轴套是否来自机床主轴部位。答案不知道,主轴路径便被放回待确认区。
第三遍,周长海故意把“尺寸合格”成检验科已经完整复核。陆辰追问量了几个截面,是否测圆度和配合轴。周长海这才点头。
进化学习把三次打断全部留进复盘,却没有替陆辰生成那只轴套的答案。它能让他更快看见对话里被偷换的条件,真实根因仍得等实物和记录。
下午,提前评议专用记录夹也送到工位。封面有技术科、车间和检验三处签章,页码连续,撕去一张便会断号。每收工前由指定人员封存,陆辰只能在当班时间填写,不允许晚上回家重抄一份更漂亮的。
“第一名也不让自己保管?”有人问。
罗建成道:“越是评议,越不能让申请人既做又独自证明。陆辰若真稳定,不差这层核对。”
陆辰在第一页签下领用日期,没有任何意见。
系统给他的记忆可以让细节留在脑中,评议认的却是当时记录、工件和第三方签名。两者不能混。
奖状的热闹只过了一夜。
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摆在桌上了。
一只不知道答案的旧轴套,三十件陌生零件,还有一间坐着老师傅的讲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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