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学徒组改进答辩开始。
每人陈述五分钟,评委提问五分钟。进入复评的十二份方案按抽签顺序上台,实物可以展示,但不得现场使用转动设备。
陆辰抽到第九。
前八人里,韩志勇的钻头分类架表现很好。不同规格用孔板分开,磨损待检与可用钻头又用翻牌区分,解决工具箱里混放的问题。评委指出孔板沾油后标记难辨,他提出用冲压数字和触觉槽补充,回答稳当。
谢广义排第七。
他的锉刀柄检查卡没有漂亮实物,却拿出三把裂柄旧锉和工具房记录,现场演示如何在不开工的状态下发现松动。评委问检查会不会拖慢领用,他回答由领用人和保管员共同看三处,平均不到半分钟。
轮到陆辰,他没有先举夹持座。
“第一车间近两月确认五件薄片手持去毛刺划痕返修,一次手指轻微划伤,多副手套在相同位置提前磨损。损失不大,重复存在。”
问题讲完,他才把手持、固定槽、合页饥第一版楔夹与最终版本依次摆上桌。
“方案目标不是替代所有手持和台钳,而是为容易滑动、长批量或者手型不适合的操作者提供一个可选夹持方式。”
他用一块无锐边演示片展示换内衬、插销到位、尾部楔紧与侧方清理。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能让评委看见。
五分钟刚好结束。
宋文山第一个发问:“第一项质疑。你用的是木衬,吸油、磨损、尺寸不稳,为什么不直接用金属?”
“木衬不会直接压伤薄片,成本低、易更换。当前已完成一百次夹放与油污环境试用,但未证明长期不变,所以操作卡要求压痕、胀裂、松动即更换。后续一个月试用再决定是否换胶木或其他材料。”
第二名评委问:“第二项。如果操作者把错误内衬装进去?”
“不同规格插销孔位不完全相同,错装时横片无法到位;开工检查必须看横片方向并摸触觉点。它能降低误装,不保证绝对防错。”
第三项质疑来自安全员:“为了清屑把手伸进槽里怎么办?”
“斜向落屑槽从侧方用毛刷清理,操作卡明确禁止徒手抠。夹持座离开工件后再清,不在锉削动作中处理。”
第四项更尖锐:“熟练工手持更快,你的东西会不会反而降低效率?”
“交叉数据里,韩志勇手持三件全部合格,首件使用夹持座更慢。所以不强制所有人使用。连续三件以后平均时间接近或略快,对手型、左手操作和长批量更有价值。适用人群写在材料里。”
最后一项,宋文山指向协作名单:“方案到底是谁的?马成福做实物,七个人试用,韩志勇也提出修改。为什么申请人写你?”
陆辰把时间顺序表递过去。
“问题调查、三种概念路径、试验设计、数据汇总和适用边界由我提出并完成。金属底座与正式制作由马师傅负责;操作者完成交叉样;韩志勇指出底部打滑并参与外车间验证。申请人代表主提报,不代表独占全部贡献。若厂里认定应作为组项目,我接受改列组。”
台下很安静。
五项质疑,没有一项被他用“系统推演”或者“我觉得”糊过去。能证明的给数据,不能证明的写期限,不适用的人明确排除,协作功劳一个不吞。
答辩结束后,评委现场试装三种内衬,又故意把插销只压一半。横片果然无法与座体平齐,手摸也能发现凸起。
最后,安全员把一块带油的铁板推上来,让陆辰直接演示。
台下有人已经准备看他出丑。防滑垫再粗,也扛不住一层油膜。
陆辰连夹持座都没放上去:“当前条件不符合操作卡,拒绝试用。先停、清洁、确认台面干燥;若现场不能清洁,改用批准的原方法。”
“这是答辩,你不演示就可能没分。”安全员故意压了一句。
“为了拿分,把写明禁用的条件当众越过去,这套夹具回车间以后就没人会守卡。”
安全员拿布把油擦净,又让检验员确认,才把铁板推回来:“现在呢?”
陆辰这才装件。尾楔推到止挡,横片齐平,工件稳稳露出待修边。安全员用规定力度侧推,底座没有滑。
这一问不在原定五项里,却让评委席上三个人同时补了一笔。会用一个工具不稀奇,明知道它什么时候不能用,才算真把风险想清。
下午四点,三项总成绩贴出。
实作部分,陆辰尺寸满分、表面扣一分,排名第二;谢广义表面满分,一处孔位接近公差边缘扣半分,排名第一。
异常判断,陆辰确认双重因素且未越权,满分第一;谢广义漏写一次交接复核,扣一分,排名第二。
改进答辩,陆辰综合第一;韩志勇第二;谢广义第五。
总成绩:陆辰第一,谢广义第二,韩志勇第三。
比第二名高六分。
不是上次的十二分碾压,却是在实作被谢广义压半分以后,用异常判断与完整改进重新夺回第一。
谢广义站在榜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这次差六分。比上次少一半。”
陆辰和他握了一下:“下次继续。”
“你就不我永远赢不了?”
“你真赢不了,我留你当对手干什么?”
谢广义先愣,随后骂了一句,笑得却很服气。
韩志勇也走过来:“木匠活第一。”
“钻头架第三。”
“下回我会补足耐用数据。”
“我等着看。”
厂里给学徒组前三名各发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只搪瓷缸,第一名另有五元奖励。更重要的是,陆辰取得下一阶段提前评议资格,并从五月起参加技术科每月公开讲习。
发奖时,宋文山没有“破格提拔”。他当着二十四名学徒的面,把资格通知念到最后一条:“提前评议不降低标准,任何人若拿今的名次替代后续训练,资格立即取消。”
陆辰接过搪瓷缸,里面压着那张五元奖励领条。他先核对姓名和金额,再签字。台下有人笑他领奖也像验货,他把笔还给财务员:“账错了,第一名也得退。”
五元钱不算巨款,却超过他数工资。陆辰没有拿去摆酒请全车间,也没装大方当场散掉。他准备留一元买练习料和笔,余下四元进自己的现金账。该请协作人员的谢意,按厂规用公开茶水和一封署名感谢记录表达,不用奖金换人情。
资格不等于晋级。
技术科明确写着:需再完成规定训练批次、无安全违章,并通过独立评议,才可能调整学徒阶段与工资。
陆辰看完全部条件,才在领奖记录上签字。
于海棠拿着广播站拟好的短讯来找他:“这次可以播第一名了吧?”
“可以。实作第二、异常第一、改进第一,别只播总分。”
“别人恨不得把扣分藏起来。”
“藏了,谢广义会替我。”
“你们两个真怪。”
广播响起时,第一车间不少人停下听了几秒。稿子没有写“才横空出世”,只写一个入厂四个月的学徒,如何从手套磨痕找到重复问题,经过七人交叉和一百次重计,做出一只可选的薄片夹持座。
木头不贵,数据很硬。
五项质疑问完,第一名仍旧只有两个字。
陆辰。
四月二十五日零点以后,他的六维已经各自涨到一百四十。
系统没有为比赛额外发奖。
可五元现金、提前评议资格、公开讲习名额和全厂广播里的名字,全是他在现实里一锉一笔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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