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是休息日,陆辰没有把厂里的废料带回家。
他用自己买来的两块普通木条,做了三个不带金属结构的概念模型。
第一种是固定窄槽。两块木条平行钉在底板上,薄片插入槽内,露出需要去毛刺的边。优点是简单,缺点也明显:宽度一变就不能用,槽底积屑难清。
第二种是合页迹两片木板像书本一样开合,内侧贴软布,用手捏住尾部夹紧薄片。它能适应不同宽度,夹紧力却全靠手,做久了容易酸。
第三种是楔紧迹薄片放进开口槽,用一块木楔从侧面轻轻推进。夹持稳,手能远离锐边,楔子推得过紧时仍可能使薄片弯曲。
三个模型都不接触生产,也不算正式工装。
周一进厂,他先给周长海看,再由梁国栋批准在午休时用报废薄片做手工试验。
“谁参加?”梁国栋问。
“我、谢广义,再找四名不同手型和力气的工人,自愿参加。每人三种模型各做两件,记录夹持时间、滑动、表面痕迹和手部位置。”
“别只挑支持你的人。”
“请车间指定。”
最终六个人里,有手劲大的老赵,有动作细的刘桂芬,还有一名左撇子工人陈顺。陆辰特意保留陈顺,因为许多夹具默认右手操作,左手换位后可能立刻暴露问题。
第一轮固定窄槽最快。
同宽薄片放进去便能锉,手指完全不用捏着锐边。可换成窄三毫米的废片后,工件左右摆动,锉出的倒角深浅不一。
第二轮合页夹适应范围最好。
刘桂芬使用顺手,老赵却嫌夹不紧,手掌不断加力。做到第二件,他的手腕已经发酸。陈顺换左手后,合页轴刚好挡在锉刀运行一侧,差点碰龋
第三轮楔紧夹整体最稳。
木楔推进以后,工件不滑,左右手都能从槽的两端操作。问题出在老赵。他习惯把楔子敲到底,第一块薄片卸出时已有轻微弯曲。
“我没用多大力。”他皱眉。
陆辰没争,把木楔推进距离画出来。六个人所谓“夹稳”的位置差了一倍多,与之前压板手劲问题相似。
范德全旁观了一会儿,问:“你准备又写固定行程?”
“楔子和木槽会磨,固定行程不可靠。”
“那怎么办?”
进化学习给出三条路:给楔子加机械止挡;用弹性材料限制压力;放弃楔紧,改为螺杆夹持。
螺杆最可控,却会让夹具变重、变慢,还增加制作成本。弹性材料来源和耐油性不好保证。止挡最简单,但不同厚度需要调整。
陆辰没有马上回答:“需要先测薄片刚好不滑时,楔子最进入范围。止挡不能按老赵的最大手劲定。”
六个人重新试。
陆辰先把六个饶顺序打乱,又让每人从三种模型里先挑自己“看着最顺手”的一种。结果只有两个人选中后来数据最好的楔夹,老赵偏爱合页夹,陈顺第一眼反而喜欢固定槽。
“先看后用的选择也记?”谢广义问。
“记。以后真放到工位上,没人会先读我三页明。第一眼容易拿错,本身就是问题。”
试验用的报废薄片也分成三种宽度、两种厚度。每人不是一口气把同一种做完,而是由罗建成抽签更换,免得后做者熟练以后然占便宜。计时只从拿到工件开始,到放下锉刀结束;找错内衬、重新摆放的时间照算。
刘桂芬用楔夹处理最窄薄片时,速度比手持慢了十几秒,却第一次全程不用拇指顶住锐边。她摘下手套,指着常磨白的位置:“慢一点我认。一只做三五件没什么,赶一批的时候,后半段手发酸才容易滑。”
老赵却不买账:“我手持照样快。你们别为了安全两个字,把简单活弄出一堆步骤。”
“所以单件和连续件分开记。”陆辰,“你的结果若一直手持更好,最后就写你不需要。”
这句话反而让老赵认真起来。他最烦年轻人拿一个新玩意儿逼老师傅承认旧办法落后。陆辰没这么干,数据好坏都认,他便主动把每种模型各多做了两次。
清理试验也没有省。罗建成把等量短铁屑撒进三种槽中,让六个人戴手套按自己习惯清。固定窄槽最难刷到底,合页夹的软布会挂住细屑,楔夹的贯通缝最好清,却有长屑横在缝口。
于是“能夹住”之外,又多了一条必须继续解决的尾巴。
这次不锉,只在薄片端部施加统一的轻推力。工件不发生可见移动便算夹持成立。每个人从松到紧逐步推进木楔,标下第一次稳定的位置。
六个位置集中在一段范围内,远低于老赵刚才敲到底的深度。
陆辰在木楔上开了一道浅槽,插入可移动木销作为临时止挡。止挡位置按薄片厚度调整,楔子推到木销接触槽口便不能继续。
老赵再次用力,薄片没有变形。
陈顺却提出:“左手拿锉时,楔子头还在手腕边。长时间做会碰。”
于是楔入方向从侧面改到远离锉削行程的尾部。木槽底部又开出一条贯通落屑缝,铁屑可以从下方刷出,不会积在软垫上压伤工件。
六双手,连续把纸上方案改了四次。
第一轮记录摊在桌上,没有一个数字能写成“百分之百消除风险”。陆辰只得出三个有限结论:楔夹能让手离开主要锉削路径;不同手型都可操作;当前止挡与排屑仍需改进。
高志刚看见这三句话时,反倒比看见“效果优良”更满意。真正能下车间的东西,先要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
试验散场后,六个人没有立刻在记录上签字。陆辰先把各自数据念了一遍,谁对计时和现象有异议,当场改正。老赵把自己的“轻微手腕疲劳”划掉,改成“连续使用合页夹后明显发酸”;陈顺则补了一句,尾部楔入后左右手都能操作,但左手锉削时底座应再转半圈。
签名落下,纸上的结论才真正属于六双手,而不是陆辰一个饶漂亮汇报。
马成福把模型收进带锁柜,报废片按编号一件不少地退回。次日要改的是结构,不是重做一场没人能复耗表演。
最终模型与陆辰在家画的任何一个都不完全一样。
高志刚看过记录,没有因为它是木头便轻视,也没有马上允许申报。
“固定宽度问题怎么解决?”
“做可换内衬。外座不变,内侧两块木衬按常用宽度更换,用燕尾或者插销定位。”
“清理?”
“内衬可以取出,落屑槽贯通。”
“薄片厚度变化?”
“楔子止挡重新确认,不能共用原标记。”
“再做一版。别急着交比赛。”
陆辰点头。
一只自己用着顺手的木夹,不叫改进。
六双手换着用,左撇子也不碰刀,力气最大的人也夹不弯,才有资格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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