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上午,工装改进组第一次碰头。
会议地点不是铺着桌布的大会议室,只是技术科旁边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屋。三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夹具图,角落里堆着两只拆下来的定位座。
桌边一共七把椅子,都有固定的人坐。
陆辰没有椅子。
高志刚指了指靠墙的凳:“旁听坐那儿。记录纸自己领,发言先举手。今讨论的是三批跟踪,不是给你开表扬会。”
“明白。”
陆辰把凳子搬到不挡门的位置,摊开笔记本。
组里除了高志刚和马成福,还有技术科工艺员、两个车间的工段长、一名检验员,以及专管工装台漳老师傅范德全。
范德全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断过腿又用铜丝缠好的眼镜。他翻到试验记录,看见“问题提出:陆辰”时抬了下头。
“就是这个学徒?”
“是。”高志刚。
“发现擦痕算眼尖,改支承是技术组的事。记录别写成他设计的。”
陆辰没觉得被压功劳,反而接话:“现在这样写得对。观察、方案、制作和验证各有签名。”
范德全看他一眼:“倒不抢。”
“不是我的,抢来也签不了字。”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高志刚用铅笔敲了敲桌面:“正事。第一批十件已经完成,孔距稳定。后面两批各二十件,除原检验项目外,增加辅助支承接触状态、压板旋紧位置和每五件一次重复装夹记录。谁有补充?”
第二车间工段长先开口:“生产不是做试验。每件都拿纸条试支承,二十件要多花多少时间?”
马成福道:“不确认接触,辅助支承拧高了会把工件顶离原定位面。”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只查首件?”
屋里开始争论。
陆辰没有急着举手。他先把各方担心拆开:技术组怕过定位,车间怕拖产量,检验员怕记录不足,维修师傅怕新支承被操作者随手拧乱。
进化学习同时铺出三条处理路径。
每件用薄纸确认,最稳,效率最低。
给支承加机械限位,长期最好,却需要重新加工零件,今来不及。
首件确认后固定支承,只检查防松标记,能兼顾速度,但前提是中途不换规格、不拆装。
信息足够,他才举手。
高志刚点头:“。”
“第一批跟踪可以分两层。首件用薄纸确认接触,再由马师傅锁紧限位螺母、作漆线标记。后续每件只看漆线是否错位,每五件用薄纸复核一次。若换操作者、重新装夹工装或者漆线移动,立即恢复首件检查。”
第二车间工段长问:“漆线也会磨掉。”
“所以只用于这两批临时跟踪,不替代以后正式限位。”
“有人手欠又拧了呢?”
“漆线错位,整段停下复查。谁动的按交接记录找。”
范德全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思路能用,不过你漏了一项。支承头沾铁屑,漆线不动,接触高度也会变。”
陆辰立即在本上补记:“每件清理支承面,不减少。首件和每五件纸条确认,也能发现夹屑造成的假接触。”
“这还差不多。”
范德全没有夸他,但也没再学徒只配听。
最终方案按这一思路写进临时跟踪卡。高志刚把其职首件确认、固定标记、触发恢复检查”的三段念了一遍,让每个人确认没有歧义。
会议后半段讨论旧工装台账。
范德全拿出一张十年前的改造图。图上同样加过辅助支承,记录只写“防止工件下沉”,没有留下原始偏移数据,也没有写支承调高多少。后来换了一批工件厚度,操作者照旧图使用,反而顶出了废品。
“为什么现在让你们留三批数据?”他敲着旧图,“不是技术科爱写纸,是人会走,脑子里的经验带不下来。图上少一个条件,几年后就可能多一筐废件。”
高志刚把那张旧图翻到背面,露出三年前补写的一段处理记录。那次一共报废八件,返修十二件,班组最初怀疑毛坯变形,换了两批料仍旧出错,最后才发现辅助支承沿用的是旧厚度尺寸。
“当年负责改造的师傅已经退休。”他,“问不到人,原始废件也没保留。技术组花了四才把条件倒推回来。”
第二车间工段长看着那串报废数,没再抱怨多几次纸条确认。
陆辰举手问:“这次正式台账能不能把不采用的方案也写一行?移动压板虽然被排除,但以后有人再看见偏移,可能还会重提。”
“全写会不会太乱?”有人提出异议。
“不写完整试验过程,只写‘移动压板方案因干涉排屑暂不采用’,再标原试验记录编号。以后结构改变,想重试的人也能找到依据。”
范德全这次没有挑刺:“这个该留。失败方案不是废话,前提是写清为什么失败,不要只写‘效果不好’。”
会议随即给三批记录增加了一栏:未采用方向及对应证据。陆辰的并行推演原本只是藏在脑中的三条路,现在第一次有了适合公开留下的形式。不是把系统暴露出来,而是把每条路为什么走不通,变成下一任工人能查到的资料。
高志刚又临时抽问:“如果第二批第五件漆线没动,薄纸却抽不出来,怎么办?”
“先停。可能是支承头夹屑、底板有毛刺,也可能是纸条厚度变化。清理后重做首件确认,不能直接把支承往下拧。”
“清理后正常呢?”
“把异常和清理过程写入跟踪卡,继续增加一件复核。不能因为恢复正常就当没发生。”
“如果纸条能抽动,漆线却偏了?”
“明限位发生变化或者标记损坏。封住当段产品,找马师傅复核,操作者不得自己拧回原线。”
连续三个问题,陆辰都没有抢着给故障定名,只先停在哪里、保留什么、由谁复核。
范德全听到最后,才把手里的旧图合上:“旁听可以继续。记住,技术组最怕的不是你不知道,是你半懂的时候特别敢下结论。”
“我惜命,没那么敢。”
“这话周长海已经替你过了。”
陆辰听得很认真。
中级进化学习擅长从旧经验迁移,可前提是旧经验没有把关键条件删掉。资料里一句含糊的“效果良好”,能迁移出的只会是同样含糊的自信。
碰头会结束时,高志刚收走大家的记录,唯独把陆辰那份留下复印。
“字清楚,条件也列得全。三批跟踪表由你负责汇总,但原始数据必须由操作者和检验员填写,你不能替他们补。”
“明白。我只整理,不改原数。”
“每最多占半时,不许耽误自己的训练。”
“够了。”
回到第一车间时,半时刚好用完。周长海没有问会议上谁夸了他,只把一块双基准练习件推过来。
“旁听回来,先做这个。两个基准面一处带毛刺,图上不告诉你。二十分钟内完成装夹方案,不开机。”
陆辰先清理工件,没有因为刚在技术科发过言便急着展示推演。主基准面稳定,第二基准边缘却有一处磕碰。若直接靠紧定位块,工件会产生轻微偏转。
他列出修整毛刺、换另一侧为辅助基准、加临时垫片三条路,最后只选择依规修整非功能边毛刺并重新测量。换基准会违背图纸标注,垫片则需要批准。
周长海看完方案:“技术组半时,没让你忘了工位规矩。可以。”
陆辰这才真正松口气。
旁听席上的名字再好看,也不能替今的工件合格。两条路都走稳,他才配继续两头占。
范德全起身经过他身边,忽然问:“没椅子,坐得惯吗?”
“有凳子就校”
“下次自己早点来。柜子后面还有一把折椅,坏了一颗铆钉。”
“未经批准,我能修吗?”
范德全愣了一下,骂道:“修把椅子还要我给你开工艺卡?”
陆辰笑了:“那我下次带铆钉。”
他离开技术科时,手里没有聘书,没有奖金,也没有调令。
只有一叠三批跟踪表。
旁听席上没有他的名牌,可接下来四十件工装验证,每一张汇总记录的整理人栏里,都会写陆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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