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十件稳定通过后，第二批二十件在三月十八日上午开工。
临时跟踪卡挂在机床旁。辅助支承先用薄纸确认接触，限位螺母锁紧，红色漆线从螺母一直画到底座。操作者老赵做了七年钻工，嫌手续麻烦，嘴上嘟囔，动作却一项没少。
前五件全部合格。
第六到第十件，孔距波动依旧很。每五件一次的纸条复核也没有问题，漆线始终完整。
做到第十四件，检验员报出一个接近公差上限的数。
没超差，却和前十三件的分布不一样。
第十五件再测，仍然偏向同一侧，比第十四件更接近上限。
老赵把卡尺往台上一放：“还在公差里，继续做完再。”
检验员没答应：“跟踪要求是趋势异常也要停。”
“两件都合格，异常在哪？”
争执声引来高志刚和陆辰。
陆辰先看漆线，没有动。用薄纸检查支承接触，也正常。工装上的半月擦痕没有重新出现，薄板装夹后各处贴合比改进前稳定。
若只盯着上次原因，很容易又把锅扣给工装。
进化学习把现有信息分开。
孔距偏移方向相同，但触发时间不同；上次重新装夹后归零，这次前十三件稳定；辅助支承状态没有变化；刀具已经连续加工十四件；操作者在第十件后休息过一次。
三条路径同时浮现：刀具磨损导致受力偏移，定位面逐渐积屑，装夹手法发生变化。
“先封十四、十五号。”高志刚道，“刀具、工装、操作分开查。”
老赵不服：“我干七年了，装夹还能突然不会？”
“不是你不会。”陆辰看着跟踪卡，“先把变化找出来。”
“你一个学徒查我手法？”
“我只做记录。您要是不愿让我看，高工和马师傅看。”
陆辰没有拿工装问题的功劳压人，更没有抢着上机。老赵脸色仍不好，却没法他越权。
第一步查刀具。
钻头刃口有正常磨损，没有单边崩龋换同规格备用钻头，用废料试切，孔位趋势并未立刻消失。
第二步清理定位面。
底板、定位销和辅助支承全部擦净，没有发现足以造成偏移的铁屑。重新装上十四号同规格废料，工件位置也没回正。
只剩装夹过程。
高志刚让老赵按刚才方式再做一次，不开机，只记录从放料到旋紧的动作。
老赵把薄板靠上定位销，左手压着右前角，右手旋压板螺母。最后两圈时，他习惯性多加了半把力，压板底面与工件接触发出一声轻微摩擦。
陆辰第一次就看到了变化，却没有马上定性。
“赵师傅，能不能按上午第一件的力道再装一次？”
“我哪记得第一件用了多大力？”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工装改了，支承限位了，清理频次也写了，唯独压板拧多紧仍靠手福老赵前半批精神集中，按试验要求轻轻压稳；做顺以后恢复多年习惯，越拧越紧。
辅助支承阻止了右前角下沉，却没有让薄板变成不怕受力的厚钢板。过大的夹紧力仍会让它产生微弹性变形，只是方向和程度与改进前不同。
马成福在压板螺母上做了临时刻线。工件贴合后，分别再转四分之一圈、半圈和四分之三圈，用三块废料测夹紧间隙与卸夹回弹。
四分之一圈，工件稳定，手推不动。
半圈，右侧间隙开始变化。
四分之三圈，卸夹后已经能测出明显回弹。
数据落下，老赵的脸有点挂不住：“以前厚料都是这么迹”
“厚料没错。”马成福道，“这批薄板不能照搬。”
为了排除“专门挑了三块容易变形的废料”，罗建成又从报废区随机取六块同规格薄板，磨去原编号，让老赵自己抽。三块按习惯夹紧，三块只在压板接触后轻转四分之一圈。操作者不知道检验员会重点看哪项，只按统一顺序完成试钻。
结果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习惯夹紧的三块，孔径都合格，孔距却全部向同一方向偏，其中一块已经越过上限；固定四分之一圈的三块集中得很稳，没有一块贴线。
老赵亲自拿卡尺复测，读完最后一个数，半没话。
“赵师傅，这不是您手艺差。”陆辰把两组工件分开，“恰恰是因为您做厚料多年，手上那套力道太熟。换成薄料，工装卡没有提醒区别，熟练反而让人更容易照旧。”
“不用给我台阶。”老赵把卡尺放回盒里，“错就是错。要是你们不拦，第十六件以后还得往偏里走。”
他转身看向高志刚：“新卡怎么写，我按。以后谁在我这台机上拧过头，我也拦。”
经验最久的人认下数据，现场的抵触少了一大半。陆辰没有踩着他立威。今把老赵骂成顽固，明新卡落地时，第一个消极执行的仍可能是他。让人看清错误从哪来，比逼缺众服软更管用。
知识迁移最容易犯的错就在这里。
相似的工装、相似的孔，材料厚度和支承条件不同，旧经验只要少看一个变量，就会从捷径变成坑。
陆辰在汇总表上写：第二批第十四件起出现同向趋势，经刀具替换、定位面清理排除主要影响；废件对比显示夹紧行程过大时回弹增加。建议明确“接触后固定旋转角度”，并增加换操作者首件验证。
老赵看完，指着“装夹行程变化”几个字：“不写我操作错误？”
“临时卡没规定旋多少，您按原习惯做，不能全算个人违规。现在查清以后再不按新规，才是操作错误。”
这句话给了他台阶，也把今后的责任划死。
第十四、十五件的处置也引起争论。两件当前尺寸尚未超差，有人主张直接算合格，免得影响班组数字；检验员则坚持过程趋势异常，需要隔离复查。
陆辰把前十三件的孔距逐个画在一条横线上。点位原本集中在中段，到十四、十五件突然连续向上限移动。单看每个数都能过，连起来却像一支已经转向的箭。
“如果只看红线内外，这两件可以放。”他，“可第十六件很可能越线。把十四、十五混回去，后面复盘就看不出转折从哪开始。”
高志刚最终采纳隔离方案，并明确两件不会直接报废。后续若全面复检合格，可用于不影响装配的指定位置或降级用途，由技术与检验共同决定。
停下来不等于把一切扔掉。
这也让第二车间愿意配合。安全和质量若每次都等同于全批报废，生产人员迟早会本能地隐瞒；能查清、能分类、能合理利用，规矩才不只是惩罚。
高志刚当场决定，剩余六件暂停，等压紧行程方案验证完再恢复。已经合格的前十三件保留，第十四、十五件隔离复检，不因还在公差内就直接混入成品。
谢广义听后跑来问：“工装又坏了？”
“没坏。饶手没有刻度。”
“那怎么办？”
陆辰看向压板螺母上的临时刻线。
“给手加一道看得见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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