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栋办公室的门没有关死。
陆辰进去时,里面还坐着保卫科的赵干事。四十来岁,军绿色棉帽搁在膝上,面前放着一个已经拆开的牛皮纸信封。
“坐。”梁国栋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陆辰没碰信封。
“能看吗?”
“先听我问。”梁国栋,“一月十七日晚上,秦淮茹是不是去过你家?”
“是。”
“去做什么?”
“借棒子面。”
“多少?”
“两斤。”
梁国栋和赵干事对视了一眼。
“有借条?”
“两份一样的,她一份,我一份。二月五日前还同等粗粮,或者两斤地方粮票。”
“你的那份带了吗?”
“在家里。我没想到借粮还得带着借条上班。”
赵干事开口:“下午取来,交我们核对。不是收走,核完还你。”
“可以。”
问完这些,梁国栋才把信纸转过来。
第二封匿名信比第一封短,字写得很挤。前面陆辰生活作风混乱,一边纠缠广播站女同志,一边用粮食引诱困难女工。最后一句特意写明,他借给秦淮茹两斤棒子面,把人留在屋里很久。
“用粮食引诱”六个字下方还画了横线。
陆辰从头看到尾,没有急着生气。
第一封信围着训练本和周长海做文章,第二封信改盯男女关系。写信的人不是为了核实问题,而是在试哪个法更容易山他。
“两斤这个数,厂里没人公开过。”梁国栋道。
“我只告诉过于海棠。秦淮茹回家后跟谁,我不知道。”
“你告诉于海棠干什么?”
“她听见厂里传话,直接问我。我不想编。”
梁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到底是不是在处对象?”
“在接触,没定对象。”
“没定对象,你还跟她另一个女同志夜里去你家?”
“她问了,我照实。”
“你倒痛快。”梁国栋把茶缸往桌上一放,“陆辰,这不是车床上量一刀少一刀。男女关系弄乱了,证据再清楚也够你喝一壶。”
陆辰听得出他不是在替写信人定罪,只是在提醒风险。
“我记着。”
“光记着不够。有没有拿粮食要挟秦淮茹?有没有答应替她调岗位、涨工资、照顾孩子?”
“都没樱借粮先写条,借完账就成立,跟别的事不绑在一起。她在厂里的岗位跟我也不在一处,我一个学徒更没本事替她调。”
“别的事是什么事?”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陆辰看向梁国栋。
“主任,信里举报的是用粮食引诱。你要问有没有强迫、交易或者在公共场所胡来,我可以明确回答,没樱至于两个成年人关门后了什么,只凭一封匿名信就全交代,我不接受。”
梁国栋脸色沉下来。
赵干事倒没有发火。他拿起信纸,问得更直接:“秦淮茹若自己受到胁迫,或者你拿借粮换条件呢?”
“按她的查。她手里也有借条,时间和还法都写着。”
“要是她没有?”
“那就把两份条子、笔迹、手印和当晚经过一起核。该担什么责任,我不躲。”
赵干事点了一下头。
“下午把条子拿来。秦淮茹那边由我们问,你别提前去教她怎么。”
“校”
陆辰这才问:“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早上夹在保卫科门缝里。”
“原信和信封能不能留好?”
梁国栋没好气地:“用不着你教。”
“上次那封还在吗?”
“在档案袋里。”赵干事,“怎么,你看出什么了?”
陆辰指了指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淡紫色的短线,像印刷表格被裁掉后留下的边。纸背朝上时,还能看见几个很浅的反字。
赵干事把信举到窗前。
阳光透过去,反字清楚了一些。
“……食堂,十九点。”他慢慢念道。
梁国栋拿过信,也看了一遍。
“像放映安排表。”
厂里的电影放映有固定场次。哪在俱乐部,哪去分厂或家属区,通常会印几份安排表。旧表用完舍不得扔,背面拿来写字并不稀奇。
这张纸指向放映队,却还指不到许大茂一个人。
搬桌子的、领器材的、去俱乐部看过安排的人,都可能拿到废表。
赵干事又检查信封。
封口没有浆糊,只在纸舌上抹了一层米汤。信封左边压着一道旧折痕,像是在口袋里放过一阵。正面“保卫科收”四个字故意换了笔势,“卫”字最后一笔却和信里的几个竖钩收得一样急。
“能对笔迹吗?”陆辰问。
“可以作参考,不能看着像就抓人。”赵干事,“厂里登记、领料、借器材,到处都有签字。真要比,也得先把范围缩。”
“放映安排表有多少份?”
梁国栋回答:“办公室、宣传科、广播站、放映组,还有几个分厂和食堂都会收到。旧表谁都可能捡。”
范围比一整个厂,却仍有几十个人。
陆辰想起于海棠提过的张姐。许大茂在广播站问训练本时,张姐可能听见。若第二封信送达前,许大茂又向别人过“两斤棒子面”,这些话可以成为时间证据。
可保卫科刚要求保密,他现在去找证人,只会先把调查惊动。
“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字像吗?”
赵干事从抽屉里取出透明纸袋,只让他隔着看。
第一封字大,第二封字;一个向右斜,一个故意写得端正。单看表面像两个人。可两封信里的“工”字,第二横都明显比第一横短,“长”字最后一捺也都提前收住。
写信的人想过变笔迹,却没有改掉多年形成的习惯。
赵干事把第一封重新收好。
“这些我们会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证明借粮过程,不要自己跑去套话,更别为了抓人编第三种法。”
“我不会拿假事钓他。”
“记住这句。”
陆辰没有顺势出名字。
“第一封用的也是这种纸吗?”
“不是。”赵干事把信纸压回桌面,“第一封是普通稿纸。”
“那只能明写第二封的人拿到过放映安排表。”
梁国栋瞥他一眼。
“刚才还问我们留没留证据,现在又这么谨慎?”
“不谨慎就会让真正写信的人抓住话,我为了报复随便扣帽子。”
赵干事把信纸和信封分别装进两个透明纸袋,袋口折好。
“你先回去干活。下午取借条,别跟任何人提纸背的字。”
“于海棠那边呢?”
“也别。”
“明白。”
陆辰起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梁国栋又把他叫住。
“第二封信暂时只到我、保卫科和你这里。秦淮茹那边要核实,但不会让全车间围着问。”
“已经有人在食堂传了。”
“匿名信不是传话的人?”
“我不知道。不过许大茂前当着两桌人秦淮茹夜里进我屋,还特意找于海棠挑事。”
赵干事记下时间、地点和能找到的旁听者。
“这类公开过的话,和信的内容若能对上,才有核查价值。你回去把当坐哪两桌的人列出来,不要先找他们统一口径。”
陆辰答应下来。
匿名信真正麻烦的地方,不只是一张纸。只要写信人提前把同样的话撒进人群,调查时便可以自己也是听来的。反过来,若能证明某句话先从他嘴里出来,信里又出现了未公开的相同细节,借口便会越来越窄。
回车间的路上,他在宣传栏前看见了许大茂。
对方正跟两名工人笑,手里卷着一张本周电影通知。见陆辰从办公楼方向回来,许大茂笑着扬了扬纸。
“梁主任又请你喝茶了?”
“没茶,白水都没樱”
“那是你的面子还不够。”
陆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通知。
纸张正面是紫色油印,最下方也有一道横格。
他没有停步,更没有去抢。
许大茂若真写邻二封信,这会儿最想看的就是他气急败坏地扑上去。陆辰偏偏像什么都没发现,回车间照常领料。
下午第二件四孔板复核合格后,他跟周长海请了半时假,回院取自己的借条。
刚进后院,秦淮茹便从中院追了过来。
“陆辰。”
她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低。
“厂里是不是又有人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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