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海没有催。
他靠在工具柜边，看着陆辰拿直角尺贴住毛坯两条边，又把图纸转了半圈。
“看出什么了？”
“长边能当主基准，短边得先查垂直。”陆辰用铅笔点着图纸，“右下这个孔从短边标尺寸，不能跟另外三个孔顺着一条线量。”
“要是顺手全从长边划呢？”
“孔距可能都对，整组孔会歪。装的时候塞不进去。”
周长海这才站直。
“毛坯给你两块，图纸只许做一块。另一块是出了问题以后备用，不是让你先交一块废的买经验。”
“明白。”
陆辰没有因为手里有备用料便放松。
这是进厂后第一件不能当练习废料处理的生产件。做坏了不会让机器停摆，也谈不上大损失，可车间账上会留下他的名字。对学徒来，第一件废品未必丢人，拿着没想明白的图就开机才丢人。
他先用锉刀清掉两条基准边上的毛刺，再拿直角尺复查。短边不算漂亮，好在与长边的偏差仍在这件零件允许范围内。
划线前，他把钢板表面擦净，薄薄抹了一层白粉浆。细线从划针下露出来，比直接在暗灰色钢面上清楚得多。
第一条线从长边起。
第二条也从长边起。
到了右下角那一个孔，陆辰停手，重新换到短边。
周长海在旁边问：“怎么不一口气划完？”
“怕手跟着习惯走。”
“知道怕就好。”
四个交点划好，陆辰没马上打样冲。他先量了一遍，再从相邻孔位反算孔距。两套数字对上后，才将样冲竖在第一个交点。
锤子落得不重。
浅坑刚能领住钻尖，他便停下检查。四处样冲眼没有一个偏出十字线，周长海拿过钢板复核，又用指甲刮了刮右下孔位旁的细线。
“这条从哪儿起的？”
“短边。”
“上机。”
陆辰把钢板放进台钳，下面垫平，拧紧后用手推了两下。工件没有晃，他才装钻头。
第一个孔最稳。
钻尖吃进样冲眼，切屑一圈圈卷出。陆辰没有贪快，进给一段便投断屑，再补冷却液。钻通前最后一点，他把进给压得更轻，免得钻头突然扎下去带动钢板。
机器停稳，他用刷子清走切屑，取下工件去毛刺。
通止塞规的通端顺利通过，止端没有进去。
孔径合格。
第二个孔也没出问题。到邻三个孔，钻削声却忽然尖了一下，台钳边缘跟着轻颤。
陆辰立刻投，关停电源。
“为什么停？”周长海问。
“切屑挤住了，声音不对。”
“还能钻，怕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看了一眼，“再压一下就过去了。”
陆辰没接这句话。
钻头确实还没断，再压也可能钻通。可孔位一旦被带偏，前两个合格孔便全白做。用一件生产件赌自己手上的力气，不合算。
主轴彻底停下后，他松开台钳，发现一截卷屑卡在钻头沟槽里。清理干净，钻刃没有崩口，样冲眼也没被扯坏。
他重新夹紧，这回先用手盘主轴，确认钻尖仍落在原来的孔内。
周长海用手背把刚才话的工人往旁边挡敛。
“看可以，别替他下手。”
第三个孔重新钻通。
第四个孔靠近边缘，夹持位置不好找。陆辰换了压紧方向，宁可多花几分钟调整，也没让台钳只咬住钢板一角。
上午十点多，四个孔全部完成。
周长海先验孔径，又量基准边到孔边的距离。最后，他拿出一件与钢板配套的旧底座，把四根定位销依次穿过。
前三根顺利落下。
第四根到了孔口，停住了。
旁边围着看的两个人都没话。
陆辰也没有伸手硬按。他蹲下看定位销和孔口的接触，发现销子并非正对孔心，而是底座一角没有贴平，下面垫着一粒细铁屑。
他抬头问：“能先把底座拿起来吗？”
“你呢？”周长海反问。
“装配面有铁屑，先清理再试。硬压会把结果弄假。”
周长海把底座抬起。
铁屑刷掉，四根定位销再次对准。这一次，最后一根顺着孔壁滑了下去。
钢板贴到底座上，没有翘角。
“合格。”周长海在流转单上签了字，又把铅笔递给陆辰，“你也签。”
陆辰写下姓名和日期。
笔画落下时，他心里确实痛快。不是因为四十多点智力让他成了什么技术才，而是这半个月学的量具检查、基准、夹持和退屑，终于在同一块生产件上连成了一条完整流程。
签完字并不算结束。
周长海让他把用过的钻头卸下来，跟领用卡上的编号核对。钻头刃口没有崩，外缘已有一圈发亮的磨痕，冷却液槽里混着几段短屑。
“生产件合格，刀具账也得清。”周长海，“今少一把钻头，明库房问到我头上，我可不会替你是钻床吃了。”
陆辰把钻头擦净，涂油后归入木盒，又在领用卡上填写使用时间。
刚才围观的年轻工人拿起钢板看了看。
“不就四个通孔吗？老周，你教得跟造飞机一样。”
“四个通孔都做不稳，还想做什么？”周长海从他手里拿回钢板，“等你返工时拿锉刀扩孔，装配工骂的可不是图纸。”
那人笑笑走了。
陆辰没有因为对方的话不舒服。简单活最容易让人觉得可以省步骤，可他现在没有浪费材料换教训的资格。以后属性越来越高，手会更稳、判断会更快，流程却不能因此丢掉。哪为了炫耀闭着眼也能钻，才是真的把自己往事故里送。
周长海又把流转单拿回来，在“操作者”后面补了一个“学”字。
“不服？”
“服。我现在就是学徒。”
“你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进装配，不等于出了问题让你一个人扛。这个‘学’字是告诉后面的人，这件东西我复核过。”
陆辰点头。
责任不是抢过来才叫本事。周长海敢签复核，是因为每一步都看过；陆辰若为了显能耐偷偷少报一次异常，损的是两个饶信用。
周长海把合格件送进周转箱，备用毛坯重新入库。
“下午再做一块同样的。”
“还是你全程看着？”
“我看关键步骤。你要是想让我替你扶手，我也可以拿根绳把你捆在钻床边。”
陆辰笑了笑，开始清台面。
下午下班前，第二块也做完了。四个孔全部合格，用时比第一块少了近一半，但划线复核和装夹检查一步没省。
下午领第二块生产料时，随同发下的一块备用毛坯却被陆辰单独挑了出来。
钢板一角有碰伤，基准边上鼓起一块。若直接用直角尺压过去，尺身会被顶出一道缝。锉平后尺寸未必不够，但未经允许动基准边，后面的数字就不清。
他在毛坯上挂了粉笔记号，交给周长海确认。
周长海量过后，把它放进待处理料筐。
“没拿锉刀偷偷修，算你记住了。”
“这是夸我？”
“你先干满一个月再听夸。”
梁国栋过来取流转单，看见两件成品，没夸他，只对周长海：“从明起，让他跟着做这一批。每件还得复核，数量先别加。”
“我知道。”
梁国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
“陆辰，吃完饭来一趟办公室。”
他的声音不重，神情却跟上次拿匿名信来时很像。
陆辰把刷子放回原位。
“又有信？”
梁国栋看了他一眼。
“这回写的不是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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