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一响,陆辰没在厂门口耽搁。
他先去离轧钢厂两站地的副食品店。临近傍晚,肉案上只剩一扇猪后腿和几条带皮的肥膘,排队的人不多,售货员已经开始收拾案板。
陆辰把一斤肉票递过去。
“要肥点还是瘦点?”
“肥瘦各一半,能切整块最好。”
这个年月,肥肉比瘦肉讨喜。炼出来的油能炒好多顿菜,剩下的油渣拌盐都能下窝头。
售货员看他年轻,多瞧了一眼,刀却没含糊。贴着后腿切下一块,往秤上一放,秤杆翘得略高。
她又补了一条肥膘。
“一斤零半两,算你一斤。”
陆辰交了七毛多钱,拿油纸包好,塞进棉布袋最底下。没有自行车,他一路步行回院,肉在冷风里冻得发硬,倒也不怕坏。
刚进前院,阎埠贵便吸了吸鼻子。
“陆,买什么好东西了?”
陆辰把袋口拢紧:“三大爷这鼻子,比副食品店的狗还灵。”
“我就是随口问问。”阎埠贵眼睛没离开布袋,“你一个人开火,买多了吃不完。要是有富余,三大爷家可以帮你分担。”
“不多,正好够我吃。”
“肉放久了要坏。”
“外头能冻冰,坏不了。”
阎埠贵还想什么,陆辰已经笑着往后院走。他不给看,也不买了多少。院里人一旦知道确数,谁家该分几块都能替他算出来。
回屋后,他先把门闩插上。
整块肉分成三份。肥膘切丁,放进铁锅慢慢熬油;两块偏瘦的抹盐,用干净布包住挂到窗外;剩下一块切片,和白菜帮一起炖。
锅里的油脂滋滋作响,香味顺着窗缝往外钻。
陆辰把窗缝塞了块旧布。
不是怕人闻,是懒得招苍蝇似的问候。
油渣捞出来只有半碗。他撒零盐,夹一块尝了尝,脆香,却没继续吃。刚洗髓没多久,身体正在恢复,油水可以补,也不能一顿全灌进去。
白菜炖肉刚滚起来,门外果然响了两声。
“陆,在家吗?”
是秦淮茹。
陆辰没有开门,只隔着门问:“秦姐,有事?”
外面停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连门都不让进。
“棒梗闻见肉味,闹着不肯吃饭。”秦淮茹声音放得很轻,“姐知道你也不宽裕,不跟你借肉。锅里的汤要是多,给孩子盛半碗行吗?我拿白菜跟你换。”
这话比贾张氏高明。
不借肉,只要汤,还主动拿白菜换。真开了门,看见锅里有肉,再让棒梗站在旁边咽口水,半碗汤就未必收得住。
“不换。”陆辰。
“就是一点汤。”
“秦姐,你家做饭,棒梗想吃什么你管。我家做饭,我想给谁吃,我管。”
秦淮茹抿了抿嘴。
“孩子馋肉,又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那就教他别人锅里的东西不能惦记。现在教会,比长大以后再教省事。”
门外彻底安静。
陆辰没难听话,也没因为她语气软就改主意。
过了几秒,秦淮茹才道:“行,当姐没来过。”
脚步声往中院去了。
又过一会儿,贾张氏的嗓门隔着两道院墙飘过来。
“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陆辰掀开锅盖,把肉翻了个面。
骂两句不掉肉。她要是闯门,在处理她。
晚饭他只吃了两片肉,剩下的连汤盛进搪瓷盆,盖好放到窗外。熬出的猪油装了大半瓶,够他往后炒一阵白菜。
洗完锅,他拿出纸笔记账。
猪肉票已经用掉,现金花了七毛多。粮票没有动。油纸、布袋和盐都是家里原有的,不另记。
写到账页最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新换的锁没问题,窗户插销也牢。可棒梗已经九岁,院里到处乱钻,不能真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陆辰从旧本子上撕下一条极细的纸,夹进门框上沿。外面看不见,只要门被推开,纸条就会掉。
这不算陷阱,只是给自己留个提醒。
光看门还不够。
陆辰把屋里的东西按位置记了一遍。钱分三处放,明面上的钱包只留两块多;粮票装在铁皮烟盒里,烟盒压在换季衣服底下;窗外两块咸肉一块四两左右,一块略,绑肉的麻绳分别打隶结和双结。
他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挪进系统空间。
家里若干净得像没住人,反而惹眼。该有的锅碗、粮食和零钱都得有,只是不能让人推门进来便一把摸到底。
陆辰又在衣柜门缝夹了根短线。线落了,就证明有人开过柜子,不能证明是谁;真要留下能报公安的证据,还得抓现行或找到赃物。
所以他现在只记,不声张。
贾家今晚没占到肉,未必会马上动歪心思。可饶边界是试出来的。要汤不给,下次可能换成借油;借油不成,也可能有人觉得孤儿家的门好开。
把账和痕迹留住,至少事情真来了,他不会只剩一句“我觉得是他”。
空口无凭,最容易吃亏。
第二早上,纸条还在原处。
陆辰把它收进口袋,照常去上班。
般半,车间喇叭响了。
于海棠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传出来,先报帘生产安排,随后讲到砂轮机安全。
她没有念陆辰的名字,只“有位刚进厂的学徒提到,觉得倒霉轮不到自己,才是最容易忽略危险的时候”。接着是陈师傅那根指的事故经过。
车间里原本还有人话,讲到手指被齿轮带进去时,声音渐渐了。
周长海正在校一只卡尺,听完把喇叭关了些。
“这稿子比以前强。”
“广播站改的。”陆辰没往自己脸上贴。
“那姑娘是不是昨跟你吃饭那个?”
陆辰看向他:“师傅也看见了?”
“食堂就那么大。你当别人都瞎?”
“看见就看见。没偷没抢,吃顿饭还得写检查?”
周长海拿卡尺敲了敲桌沿。
“少贫。把昨那块垫块拿出来。”
陆辰照做。
周长海在垫块一角打了个记号,又把一根薄铁条推到他面前。
“今练锯削。尺寸不考你,先考锯口直不直。”
陆辰刚装好锯条,于海棠从车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她没有直接往里走,先跟梁国栋打了招呼,等主任点头才过来。
“周师傅,广播站想请您讲一次钳工常见事故。”
周长海头也没抬:“我不会念稿。”
“不用您念,我问,您。”
“上班没空。”
“那下班以后,十分钟。”
周长海终于看了她一眼,又看陆辰。
“你领来的?”
“她自己按规矩进来的。”陆辰,“跟我没关系。”
于海棠在旁边接话:“昨还有人,休息时间来,您可能愿意讲两句。”
周长海冷笑:“话倒给我留得挺活。”
陆辰低头调锯条张力,只当没听见。
“下班后十分钟。”周长海,“多一分钟我走人。”
于海棠眼睛一亮:“定了。”
她转身离开前,手指在身侧朝陆辰轻轻勾了一下。
不是叫他过去,更像记下了这份人情。
陆辰看得清楚,心情不错。
肉没白吃,门也没白关。自己的日子守住了,漂亮姑娘还愿意继续来找他。
这才叫两头都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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