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铁条夹进台虎钳,露出钳口的部分不到两指宽。
周长海先让陆辰站好。
“别拿胳膊死推。锯条往前才吃料,回拉松一点。你力气要是全压在回程上,不是断齿,就是把锯缝带歪。”
陆辰试着走了两下。
锯弓发出细而发涩的摩擦声。
“轻了?”
“不是轻,是僵。”周长海抓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肩放松,眼睛看线。你不是来跟铁料较劲的。”
陆辰重新起锯。
第一道浅槽最难。角度偏一点,后面越锯越歪。他没急着追速度,先用拇指甲抵着锯条侧面带出浅痕,等锯齿稳稳咬住,才慢慢加长行程。
现在六维增幅只有三十多点,能让他比同龄人精神足、手更稳,却不能把没练过的工序凭空变熟。
铁条锯断时,切口偏出墨线近一毫米。
周长海把两截料合起来看了看。
“知道歪在哪吗?”
“后半段左手压重了。”
“前半段就开始歪了。你眼睛跟着锯弓跑,只顾看动的,没看锯缝。”
他着用粉笔在第二根铁条上划线,又在线外点了三个点。
“看这三个点。锯弓怎么晃,点不动。”
第二次,陆辰把目光压在线与粉笔点之间。速度比刚才慢,锯口却直了不少。
上午一共锯了六根。
前两根只能算没报废,第三根开始接近墨线,第六根的最大偏差已经控制在半毫米内。
周长海仍旧没夸,只让他把每根按顺序摆好,在切口旁写上编号。
“晚上别只记最好的一根。最差的是怎么差的,也写。”
“明白。”
临近午饭,组里一名工人抱来一摞加工好的短轴,让周长海帮忙复尺寸。周长海正被梁国栋叫去看设备,只指了指工具柜。
“你先量外径,数字写纸上。只量,不下结论。”
陆辰领了一把游标卡尺。
卡尺编号和领用本对得上,外观看着也完整。他没有马上去夹工件,先把量爪擦净,合到一起。
游标零线没有完全归零。
偏得不多,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重新张开、闭合,连续做了三次,偏差还在。再对着光看,两片量爪之间透出一线细亮,靠下的位置像是夹过硬屑,留下一个极的磕点。
抱短轴来的工热得不耐烦。
“陆,十来根东西,你关关合合干什么?”
“卡尺零位不准。”
“差那一点有什么关系?这批是粗配。”
“师傅让我记数字。量具偏多少没弄清楚,我记出来的数字不能用。”
对方皱眉:“你一个学徒,倒比检验科还讲究。”
陆辰没跟他顶,只把卡尺和领用本一起放在台面上。
“我不工件合不合格。我只这把卡尺现在不能拿来记尺寸。您着急,可以等周师傅回来决定。”
工人伸手想拿,旁边忽然有人:“别动。”
周长海回来了。
他拿起卡尺合了两次,又从抽屉里取出标准量块。几次对照以后,他把卡尺放到待修盒里,在领用本对应编号旁画了圈。
“量爪磕了,零位也偏。谁昨还的?”
工具管理员翻了两页,找到名字。
那人不在他们组,追责轮不到陆辰掺和。
工具管理员拿来一张红纸签,穿过卡尺的活动量爪,打结封住。纸签上写明编号、发现时间和故障表现,周长海签了名字,陆辰只在“发现人”后面写了自己的工号。
“这就算交清了?”陆辰问。
“还不算。”工具管理员,“维修组收走要再签一次。少了哪一环,回头问起来还是一笔糊涂账。”
卡尺送走后,周长海又让人把上午用过同一把量具的工件找出来。领用本上记着借出时间,前后只涉及两批料。一批尚未转序,另一批已经送到检验科门口,还没装配。
梁国栋叫人把两批都拦下。
没人高声训斥,也没有全车间围过来看热闹。几名工人把料盘重新搬回平板旁,一件件换量具复核。最后挑出三根需要返修的短轴,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个抱料来的工人再经过陆辰工位时,递来一截新粉笔。
“刚才我话冲零。”
“东西拦住就校”
陆辰把粉笔放进公用盒,没趁机摆脸色。对方只是赶活着急,并没故意坑他。真为两句话结怨,除了让车间多一个不愿配合的人,没有半点好处。
但这件事也让他看清一条规矩:工件错了还能报废,记录错了却可能带着一批东西往下走。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数字,越不能替别人含糊。
周长海换了一把卡尺,先让陆辰自己校,再量短轴。
十二根短轴,前十根尺寸接近,最后两根明显了一截。若用刚才那把卡尺,偏差方向正好会把数值往大处带,粗看很可能混过去。
抱料工饶脸色这才变了。
“这两根还真不对?”
“送检验科复核。”周长海,“你别在这儿问学徒。”
对方抱起短轴,走之前看了陆辰一眼,没再他多事。
周长海将新卡尺推回来。
“刚才为什么先合零?”
“入库领出时看着正常,不等于现在正常。量错了,记录是我写的。”
“还算有脑子。”
周长海敲了敲那张测量纸,“不过你记住,发现量具有问题,先停、在报,别自己拆,也别凭感觉减一个数继续量。你不知道它只是零位偏,还是量爪已经不平。”
“记住了。”
午饭时,陆辰仍旧吃白菜炖粉条。
于海棠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饭盒和一本薄笔记。她看见陆辰,只朝他眨了下眼,并没有过来拼桌。
广播站还有两名女同志跟着,她显然不想让昨那顿饭变成每固定的节目。
陆辰也没招手。
姑娘愿意接近,不代表他该时时黏上去。太着急既不好看,也容易让人觉得没有正事。
下午,周长海让他继续练锯削。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几十遍。陆辰的手臂开始发酸,锯口却越来越稳。到最后一根,周长海拿钢直尺贴上去,只从中间透出一丝不明显的光。
“今到这儿。”
“最后这根能留吗?”
“留。以后看见它,你就知道自己第一周什么水平。”
陆辰把它和昨那块垫块放在一起。
合格的丑垫块,勉强锯直的薄铁条。
都不值钱,却比系统直接掉下一张高级钳工证有用。证能骗人,手上的活骗不了周长海这种老师傅。
下班以后,车间人走了大半。
于海棠准时过来,胸前别着钢笔,手里的问题已经列好。她先找梁国栋登记,再走到钳台旁。
“周师傅,好十分钟。”
周长海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开始。”
第一个问题还算平常:钳工最常见的伤是什么。
周长海伸出右手。
虎口那道旧疤在机油颜色的衬托下更显眼。
“先别问常见的。”他,“你先问问,明知道锉刀没柄,为什么还有人敢用。”
于海棠笔尖一顿,随即看向陆辰。
陆辰正在收锯弓。
他知道,师傅准备拿第一那把锉刀开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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