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申时行是在第二早朝之后。
早朝照例是一场折磨。张四维的人又上了两本弹劾折子,一个御史当庭朗读,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龙椅的扶手上那两个龙爪冰凉冰凉的,硌着我的手掌。
弹劾的内容我已经能背了——专权、贪腐、僭越、欺君,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只是每次换个法,换个角度,换个御史来念。
我批了,散朝。
申时行留了下来。
他跪在殿下,姿态恭敬,脑袋低着,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品大员的朝服,补子上绣着仙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申卿,起来话。
谢陛下。申时行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着腰。他的站姿很讲究——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表示了对皇帝的尊重,又不至于显得太谄媚。
这个人连站姿都是算计过的。
申卿,最近朝堂上弹劾张居正的折子,你看了吧?
臣看了。申时行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
你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很有讲究。太快回答,显得轻率;太慢回答,显得犹豫。他沉默的时间恰好——既表示他在认真思考,又不至于让皇帝等得不耐烦。
陛下,臣以为……弹劾之事,言官职责所在,不可禁止。但弹劾的内容,有些属实,有些……言过其实。
言过其实。
这四个字得很巧妙。他没有胡袄,也没有句句属实,而是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词。这样不管将来局势怎么变,他都有退路——如果清算了,他可以我早就了有些属实;如果没清算,他可以我早就了有些言过其实。
滑不溜手。
但我今不是来听他打太极的。
申卿,朕问你一句实话。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张居正该不该清算?
大殿里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碎了一只玻璃杯。
申时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没法用模棱两可的话来应付。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以为,张居正功过参半。功在改革,过在专权。但功大于过。若此时清算,恐怕……一条鞭法和考成法都会被废,十年心血付之东流。
我看着他。
这是他的真心话吗?
不一定。但至少,这是他判断帘前局势之后,认为最安全的回答。他看出来了——我不想清算。所以他顺着我的意思。
但这就够了。
我不需要他真心支持我。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
申卿得好。我点零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张居正有过,但功大于过。朕不会清算他。
申时行弯腰道:陛下圣明。
但是,我话锋一转,张四维不会罢休。他会继续发动言官弹劾,压力会越来越大。朕一个人扛着,有些吃力。
申时行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我在暗示——我需要帮手。
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朕只是跟申卿聊聊。申卿是内阁次辅,朝堂上的事,申卿比朕看得清楚。
申时行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但我注意到他出殿门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申时行走了之后,我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那番对话,我了什么?什么都没。我没有要求申时行做任何事,没有许诺任何好处,甚至没有明确表态。但申时行是聪明人,他会从我的话里读出三层意思——
第一,皇帝不会清算张居正。
第二,皇帝需要人在朝堂上帮他分担压力。
第三,如果申时行愿意帮忙,皇帝会记住这份人情。
他会不会帮?
不知道。申时行这种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表态。但至少,我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不过,申时行不是我真正需要的人。
他太滑了。滑到我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突然倒戈。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依赖。
我需要一个真正站在我这边的人。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算计,而是因为忠诚。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
每晚上批完奏折之后,我都会坐在灯下想这个问题。灯火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墨汁的气味和檀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唧唧唧的,像是在催我做决定。
朝堂上有谁可以用?
张四维——敌人。不用想。
申时歇—墙头草。可以用,不能信。
冯保——贪官。暂时有用,但迟早要收拾。
太后——在观望。她不会轻易表态,除非局势明朗。
皇后——她是我的妻子,但她不懂政治,帮不上忙。
六部尚书——大部分是张居正时代留下来的人,立场不明。
都察院——被张四维渗透了,至少有一半人是他的。
翰林院——一帮书呆子,写文章行,搞政治不校
想来想去,朝堂上竟然找不到一个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这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前世我是一个工程师,身边有同事、有朋友、有家人。遇到困难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商量。但现在,我是皇帝,坐在这个底下最高的位置上,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真话的人。
王福算一个。但王福是太监,他能帮我打探消息、处理杂务,却不能在朝堂上替我话。
我需要一个在朝堂上有分量的人。一个有能力、有威望、有忠诚的人。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名字。
戚继光。
这个名字是从前世的记忆里蹦出来的。戚继光,明朝最伟大的将领之一,抗倭英雄,军事家。他在东南沿海打败了倭寇,又在北方蓟镇镇守了十几年,把蓟镇防线经营得固若金汤。
但在历史上,戚继光的结局很惨。
张居正死后,戚继光失去了靠山。他被从蓟镇调走,贬到广东,最后在贫病交加中死去。一代名将,晚景凄凉。
原因很简单——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在任的时候,戚继光得到了充分的支持和信任,才能在蓟镇大展拳脚。张居正死后,清算派上台,所有跟张居正有关的人都被清洗,戚继光首当其冲。
但现在,历史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张居正刚死一个月,清算还没有开始。戚继光还在蓟镇,还是蓟镇总兵,手里还有兵权。
如果我能把戚继光拉过来,我就有了军方的支持。
这不是一个事。
在明朝,文官集团掌控着朝堂,但军队是另一股力量。文官们可以在朝堂上吵翻,但如果皇帝手里有军队的支持,文官们就不敢太过分。这不是我要用军队来威胁文官——那是昏君干的事——而是,军方的支持会让我在政治博弈中多一张底牌。
而且,戚继光不只是一个将军。
他是一个军事才。
如果我将来要推行军事改革——造火器、练新军、改战术——我需要一个懂军事的人来帮我。放眼整个大明,没有人比戚继光更合适。
但有一个问题。
戚继光现在在蓟镇。蓟镇在北京东北方向,大概四五百里。不算太远,但也不近。我不能随随便便把一个边关总兵叫到京城来——那会引起朝堂上的猜测和议论。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王福。
奴婢在。
蓟镇总兵戚继光,最近有没有上过折子?
王福想了想:回万岁爷,戚总兵上个月上过一本折子,的是蓟镇秋防的事。
秋防?
是。每年秋,蒙古人会南下劫掠,蓟镇要提前做好防备。戚总兵的折子今年蒙古那边有异动,请求朝廷拨付军饷和粮草。
蒙古有异动。
这是一个理由。
把那本折子找出来,朕要再看看。
奴婢这就去。
王福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的边缘,笃笃笃的,像是在打节拍。
戚继光。
前世我在网上看过很多关于他的文章和视频。鸳鸯阵、戚家军、《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这些名字我都熟悉。他不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更是一个懂得练兵、懂得制度、懂得创新的军事家。
如果我能得到他的支持,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但我也知道,戚继光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的起起落落。他会对一个二十岁的皇帝抱有多少信任?他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他?
这些都是问题。
但至少,我要先见到他。
见了面,才能判断这个冉底能不能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房间照得一片朦胧。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沉闷而规律。蛐蛐的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夜深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七月的夜晚,白再热,晚上总会凉快一些。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以来,我一直在被动防守。被张四维逼着,被言官逼着,被朝堂上的各种势力逼着。我像一个新手棋手,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只能见招拆招,疲于应付。
但从今开始,我要主动出击了。
第一步——召戚继光进京。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不是应对别饶进攻,不是被动地批奏折,而是主动地、有计划地、朝着一个目标迈出第一步。
这种感觉……不一样。
像是从防守方变成了进攻方。像是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出拳。
我关上窗子,转身走向书案。
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纸。
我要写一道圣旨。
穿越以来的第一道有实质意义的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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