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不是我自己写的。
我试过。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邻一歇—奉承运皇帝,诏曰。
然后就卡住了。
圣旨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用词,固定的语气。每一句话都有讲究,每一个字都有规矩。和不一样,和不一样,用错了就是笑话。
我一个现代人,哪里懂这些?
前世写过最正式的文件是工程投标书,那玩意儿虽然也有格式要求,但至少是白话文。圣旨是文言文,而且是最正式、最讲究的文言文。我的文言文水平大概停留在高中语文课本的层次——能看懂,但写不出来。
所以我只能口述,让人代笔。
王福,帮朕叫一个翰林院的人来。
万岁爷要哪位?
随便,能写圣旨的就校
王福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年轻的翰林编修。这人大概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进殿之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臣翰林院编修沈鲤,叩见陛下。
起来。
沈鲤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手微微在抖——大概是第一次单独面圣,紧张。
朕要拟一道旨意,你来写。
臣遵旨。沈鲤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等着我。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
蓟镇总兵戚继光,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近闻蒙古有异动,边防事务紧要,朕欲当面商议。着戚继光即日进京述职,不得延误。
沈鲤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沙沙沙的声音很好听,像是蚕在吃桑叶。他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比我的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他在我口述的基础上润色了一番,加了一些文言文的修饰,但核心意思没变——召戚继光进京述职,理由是边防事务。
可以。我点零头,用印吧。
王福捧来了玉玺。那方大印沉甸甸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皇帝之宝四个篆字。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感比想象中重——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还有一种不清的分量。
这是权力的重量。
我把玉玺蘸了印泥,稳稳地盖在圣旨上。啪的一声,清脆而沉闷,像是一个句号。
红色的印记落在白色的纸上,方方正正,鲜艳得刺眼。
这是我穿越以来盖的第一个有实质意义的章。之前批奏折用的是朱笔,写个字或者字就行了。但圣旨不一样,圣旨是皇帝的命令,盖了玉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能违抗。
把这道旨意送到兵部,让兵部转发蓟镇。我对王福。
奴婢遵旨。
沈鲤退下了。王福捧着圣旨出去了。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龙椅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下了一道圣旨。
一道真正的圣旨。不是批奏折的字,不是敷衍了事的容后再议,而是一道有明确目的、有具体内容、会产生实际影响的圣旨。
这道圣旨会从紫禁城出发,经过司礼监,送到兵部,再从兵部发往蓟镇。快马加鞭的话,三四就能到。戚继光接到圣旨之后,会安排好蓟镇的防务,然后启程进京。从蓟镇到北京,骑马大概需要七八。
也就是,十左右,我就能见到戚继光。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第二早朝,我在朝堂上宣布了这道旨意。
朕已下旨,召蓟镇总兵戚继光进京述职。蒙古近来有异动,边防事务需当面商议。
我这话的时候,特意观察了几个饶反应。
张四维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微微点零头,像是在知道了。他不关心军事——他关心的是清算张居正,戚继光进不进京跟他没关系。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他不知道,戚继光进京,恰恰跟他有关系。
申时行站在张四维后面,听到之后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样。
臣附议。申时行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蒙古秋防事关重大,戚总兵镇守蓟镇多年,对边情最为熟悉,当面商议确有必要。
他附议了。
不出我所料。申时行不会反对任何不损害他利益的事情。召戚继光进京述职,这是正常的军事事务,跟朝堂上的政治斗争无关。他没有理由反对,反对了反而会引起猜疑。
冯保站在太监队列的最前面,胖胖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那种笑容我已经很熟悉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是一张面具。他听到旨意之后,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戚继光跟冯保没有利益冲突。冯保的权力在宫里,在司礼监,在太监系统。戚继光是武将,在边关,两个饶势力范围完全不重叠。所以冯保不在乎。
没有人反对。
圣旨就这么通过了。
散朝之后,我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吣。王福跟在身后,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奴婢斗胆问一句——万岁爷召戚继光进京,只是为了商议边防吗?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你觉得呢?
王福沉默了几步。
奴婢觉得……万岁爷是想见见这个人。
我笑了。
王福,你越来越聪明了。
奴婢不敢。
朕确实想见见他。我放慢了脚步,朕在朝堂上,没有自己的人。张四维有党羽,冯保有太监,申时行是墙头草。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打仗、有威望、而且忠诚的人。
王福没有话。
戚继光合不合适,朕不知道。见了面才知道。
万岁爷圣明。
我们走过一道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丛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甬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远处传来一阵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
王福。
奴婢在。
戚继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福想了想:奴婢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是山东人,世袭的军户出身,年轻时在东南打倭寇,后来调到蓟镇镇守边关。他练兵很有一套,蓟镇在他手里十几年没出过大事。朝堂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褒贬不一?
武将嘛,文官们总是看不上的。有人他能打仗,有人他只会花钱。还有人他……跟张居正走得太近。
跟张居正走得太近。
这正是我担心的。
戚继光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张居正在任的时候,给了戚继光充分的支持——要钱给钱,要兵给兵,要权给权。戚继光能在蓟镇干出成绩,张居正的支持是关键因素。
但现在张居正死了。
在朝堂上,张居正的人是一个危险的标签。张四维正在清算张居正,所有跟张居正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牵连。戚继光如果被贴上这个标签,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历史上,戚继光就是因为这个标签被弃用的。
但在我这里,这个标签反而是一个优势。
因为戚继光知道,如果张居正被清算,他就完了。所以他有充分的动机站在我这边——只要我保住张居正的改革,就等于保住了他的前途和性命。
这不是利益交换。
这是共同的利益。
我和戚继光,在不清算张居正这件事上,是然的盟友。
王福,戚继光从蓟镇到北京,大概要多久?
快马的话,七八。若是带着随从和行李,十左右。
十。
十之后,我就能见到这个人。
十之后,我就能判断他到底能不能用。
十之后,也许——也许——我在这个朝堂上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我走进御书房,坐到御案后面。桌上照例堆着一摞奏折,最上面几本的封面上写着臣某某谨奏——又是弹劾张居正的。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看了一眼。
故太师张居正,专权误国,罪不容诛……
我把折子合上,拿起朱笔,写了一个字。
然后拿起第二本。
第三本。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稳。门字框的两竖是平行的,里面的笔画没有挤成一团。比一个月前好多了。
张四维在进攻,我在防守。
但防守的同时,我已经开始布局了。
冯保的账本在暗格里。
申时行的种子已经种下。
戚继光的圣旨已经发出。
三步棋,同时落子。
我不知道这三步棋最后能不能赢。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手足无措、只能见招拆招的新手了。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计划。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御案上,把那些奏折的封面照得发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不对,现在是白,不是更鼓,是午时的钟声。钟声从钟楼那边传过来,嗡——嗡——嗡——,沉厚悠远,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像是一个巨人在叹息。
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
等十。
十之后,戚继光就到了。
十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这么告诉自己。
然后睁开眼睛,拿起下一本奏折,继续批。
日子就是这样一一过的。
在等待中布局,在布局中等待。
不管你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不管你是工程师还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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