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换招了。
前两次他是正面进攻——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要求清算张居正。第一次被我用容后再议挡了回去，第二次被我用财政数据怼了回去。两次都没成功，他应该意识到正面硬刚不是办法。
所以他换了一种打法。
言官。
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轮番上疏弹劾张居正。
第一，一本。
御史李植上疏，弹劾张居正在任期间专权跋扈，凌驾于内阁之上，视同僚如奴仆，视言官如草芥。措辞激烈，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
我看完之后批了一个——繁体的，这次没写错。
第二，两本。
御史江东之上疏，弹劾张居正僭越礼制，出行仪仗逾制，所乘轿舆比肩亲王，所居宅邸僭拟宫禁。另一个御史羊可立上疏，弹劾张居正结党营私，遍植党羽于六部九卿，排斥异己，打压忠良。
我看完之后都批了。
第三，三本。
弹劾的内容升级了。不再只是这种政治指控，开始涉及具体的罪歇—。
御史杨四知上疏，张居正在任期间收受各地官员贿赂，仅湖广一地便有官员送银数万两。御史曾士楚上疏，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和张嗣修在科举中舞弊，考官受张居正指使放水。还有一个御史，名字我记不清了，张居正在老家荆州的宅子占地数百亩，比王府还大。
三本折子，三个角度，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不，不是，就是商量好聊。
第四，四本。
第五，三本。
第六，五本。
每早上，王福把当的奏折搬进来的时候，最上面总有几本弹劾张居正的折子。它们的封面上都写着臣某某谨奏，打开来千篇一律地痛斥张居正的种种罪行，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用词一个比一个狠。
从到，从到，从到。
谋逆。
一个已经死聊人，被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堆成山的弹劾奏折，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不是几个御史的自发行为。都察院的御史虽然号称风闻奏事，可以弹劾任何人，但他们不是傻子。弹劾一个刚死的首辅，如果皇帝不支持，弹劾者自己就会成为靶子。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除非——有人在背后撑腰。
张四维。
他不再自己出面了。他躲在幕后，发动言官打消耗战。
这招比正面进攻高明得多。
正面进攻，我可以用容后再议挡回去，可以用数据反驳。但言官的弹劾，我挡不住。因为言官弹劾是他们的职责，是祖制赋予的权力。我不能禁止御史上疏，那等于堵住了言路，会被骂成昏君。
我也不能一一反驳。弹劾的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半真半假。张居正确实专权，这是事实；但他谋逆，那是扯淡。可我不能在朝堂上一条一条地辩论——皇帝亲自下场替一个死去的臣子辩护，那成什么了？
张四维要的不是我同意清算。
他要的是舆论。
他要制造一种众怒难犯的氛围——全下的言官都在弹劾张居正，满朝文武都在要求清算，只有皇帝一个人在挡着。时间一长，压力就会从朝堂蔓延到民间，从民间蔓延到太后那里。到那时候，就算我不想清算，也不得不清算。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我，正在被消耗。
万岁爷，今又有四本弹劾张居正的折子。王福把折子放在御案上，声音平平的，但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疲惫。他也烦了。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
故太师张居正，在任十年，专擅朝政，排斥异己，贪墨巨万，僭越礼制，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
罄竹难书。
我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本。
臣闻张居正在任时，曾私纳官员所献美姬十余人，又令其子侄在湖广横行乡里，强占民田数千亩……
私纳美姬，强占民田。
第三本。
张居正之子张敬修，万历八年中进士，下皆知其文才平庸，何以高中？必是张居正授意考官徇私……
科举舞弊。
第四本。
臣泣血上言，张居正在任期间，曾密谋废立，欲行伊霍之事……
废立。伊霍之事。就是张居正想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这个指控太重了。
我把第四本折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墨汁瓶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胡袄。我低声骂了一句。
王福在旁边没吭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张四维就是要我急。他要我在愤怒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要么同意清算，要么惩罚言官。同意清算，他就赢了；惩罚言官，我就成了堵塞言路的昏君，他还是赢了。
两条路都是陷阱。
我需要第三条路。
但第三条路在哪里，我暂时还没想到。
王福，这些弹劾折子，都是哪些人上的？
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他早就准备好了。上面列着最近十弹劾张居正的御史名单，一共十七个人。
我扫了一眼。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有一个规律——这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是万历八年之后才进入都察院的。万历八年，正是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张四维的人？
王福想了想：奴婢不敢妄言。但据奴婢所知，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三人，与张四维走得很近。其余的……有些可能是被裹挟的，有些可能是真心觉得张居正该清算的。
真心觉得张居正该清算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
张四维的党羽好对付，抓住把柄就能收拾。但那些真心反对张居正的人，他们不是为了私利，而是出于信念——他们真的觉得张居正专权是错的，清算是对的。这种人你没法用利益收买，也没法用权力压服。
我把那张名单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刺眼的阳光。七月的北京热得要命，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嗡嗡嗡文，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转。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马粪味和泥土味。
我站在窗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张四维在打消耗战，我也在消耗。每看那些弹劾折子，每在朝堂上面对言官们的轮番进攻，每都要保持镇定、不动声色——这种精神上的消耗比体力上的消耗更累。
前世我做工程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甲方。那个甲方不直接否定你的方案，而是每提一个问题，今这个梁的截面不够大，明那个柱子的位置不对，后基础的深度要改。每个问题单独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是在消耗你的精力和耐心，逼你最后妥协。
张四维用的就是这个套路。
但我不会妥协。
因为我知道一件张四维不知道的事——张居正的改革，是接下来所有计划的基础。一条鞭法简化了税制，考成法提高了行政效率，这两样东西是我将来推行任何改革的前提。如果现在清算张居正，这两项改革就会被推翻，我的所有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这个代价我承受不起。
所以不管张四维怎么打，我都不会退。
但我也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地挨打。
我需要反击。
问题是，怎么反击？
我转过身，看着御案上那堆弹劾折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张四维的弱点在哪里？
他是首辅，权力大，党羽多，在朝堂上根基深厚。正面硬刚我打不过他——不是打不过，是打了也没用，他的人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曾经是张居正的人。
张居正在任的时候，张四维是次辅，是张居正的副手。他在张居正面前毕恭毕敬，唯唯诺诺，从来不敢半个字。张居正死了，他立刻翻脸，带头要求清算——这种行为，好听了叫审时度势，难听了叫忘恩负义。
如果有证据证明张四维在张居正在任时曾经谄媚巴结，那他现在带头清算的行为就会变得非常可笑——你当初舔人家舔得那么起劲，现在人死了你就踩？
这种人，朝堂上最看不起。
但证据在哪里？
我想到了冯保。
冯保是张居正的盟友，在张居正在任的十年里，冯保掌控着司礼监，经手了无数机密文书。张四维写给张居正的信、送给张居正的礼、在张居正面前过的话——冯保手里一定有记录。
这就是冯保的价值。
不是他的情报网络，不是他的司礼监，而是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秘密。
那些秘密，是对付张四维的武器。
但现在还不是用的时候。
我需要等。等张四维的攻势再猛一些，等舆论的压力再大一些，等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撑不住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把张四维的底裤扒下来。
这叫什么？
前世看过一本书，蕉孙子兵法》。里面有一句话——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等待敌人露出破绽。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扛住。
扛住张四维的消耗战，扛住言官的弹劾，扛住朝堂上的压力。不退让，不妥协，也不反击。就这么扛着，等待时机。
王福。
奴婢在。
今的弹劾折子，朕都批。明的也是，后的也是。不管来多少本，都批。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点零头：奴婢明白。
还营—朕要见申时校
什么时候？
明早朝之后。
奴婢这就去安排。
王福出去了。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回御案后面，拿起毛笔，开始批折子。弹劾张居正的折子放在一边，先批其他的——户部的、工部的、礼部的，都是日常事务。
毛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墨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热风和蝉鸣。
我一边批一边想。
申时校
这个人是墙头草，谁强他就倒向谁。但墙头草有一个好处——他不会主动得罪任何人。如果我能让他意识到，站在我这边比站在张四维那边更安全，他就会倒过来。
不需要他做什么大事。
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一句话。
一句就够。
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蝉还在叫，不知疲倦地叫着，嗡嗡嗡文，像是在给这场无声的战争配乐。
张四维在进攻。
我在防守。
但防守不是目的。
防守是为寥一个机会。
一个反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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