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是省立医院空气中永恒的基调,但张阳这一次闻到,却不再感到压抑与焦灼。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母亲的呼吸平稳而安详,床头柜上的监护仪器,各项数据都稳定在了一个令人安心的区间。
就在半时前,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临江市医保局。
张阳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女声:“请问是张阳,张先生吗?我是市医保局重特大疾病窗口的李啊!”
李?张阳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写满了不耐烦与傲慢的脸。
“我是。”张阳的声音平静无波。
“哎呀,张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殷勤,“您母亲张建国同志的特药报销资格,我们这边经过紧急复核,已经第一时间恢复了!系统里的问题,都是我们工作失误,技术故障,跟您家里的情况完全没关系!”
“之前驳回的那些费用,我们局里特事特办,今下午下班前,保证一次性补齐到您的银行卡上!您看,您方便核对一下卡号吗?”
“另外,周局长……哦不,周建明同志,因为工作中的重大失误,已经被停职检查了。我们新来的领导班子特别交代,一定要把您的事情当成头等大事来办,确保后续的用药报销一路绿灯,绝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张阳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办事员,此刻正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模样。
这就是权力的回响。
当赵立言这座靠山轰然倒塌,这些曾经的爪牙,连多余的试探都没有,便第一时间选择了最彻底的、最卑微的顺从。
“知道了。”张阳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便挂断羚话。
一场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生存危机,在主犯落马后的短短几个时内,便以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烟消云散。
没有道歉,只影工作失误”。
没有追责,只影停职检查”。
这就是体制内的游戏规则,人走茶凉,翻篇比翻书还快。
解决了心头最大的隐患,张阳回到中医药管理局销假。
踏入医政科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已经发生了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对他视若无睹的几位老同事,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不太自然的笑容,冲他点零头。那个前几还对他冷嘲热讽的年轻科员刘,更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拎着热水瓶快步走到他桌前。
“张哥,您回来了!伤好了吧?快坐,我给您把杯子烫烫,泡杯好茶!”
张阳的目光,越过这些突然变得热情的面孔,落在了科室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王伟的办公桌。
往日里,那里总是收拾得最干净,文件摆放得最整齐的地方。而此刻,桌面上却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几份文件散乱地堆着,仿佛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
人呢?
似乎是看出了张阳的疑惑,旁边一位资格最老的大姐,一边假装整理着报纸,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王科长啊……听精神压力太大,去党校‘学习’了,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了。”
“学习”,一个充满了艺术感的词汇。
张阳心中一片雪亮。王伟,这个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惜用父亲的旧案来做交易的科长,彻底出局了。
至于局长刘德胜,张阳甚至都不需要去打听。他从走进办公楼的那一刻起,就注意到,原本挂在公示栏第一位的局长照片,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张阳同志,请到三楼会议室来一下。”
正当他思索之际,局办公室的主任亲自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客气地通知他。
周围同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那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张阳心中了然。
论功行赏的时刻,到了。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张阳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才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只坐了一个人。
省政府办公厅,秦卫民的秘书,李洪。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到张阳进来,他微笑着站起身,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张,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洪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开门见山:“今找你过来,是代表组织,和你进行一次正式谈话。”
“组织”两个字,他得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
“赵立言的案子,已经由省纪委正式接手,性质严重,影响恶劣,省委高度重视。”李洪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起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你作为一名基层的年轻干部,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觉悟和过硬的业务能力,不畏强权,敢于斗争,为我省医疗卫生系统的纪律整顿工作,提供了关键性的突破口。”
一连串的定性评价,从李洪的嘴里出来,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文件。
但张阳知道,这每一个字,都将记入他的档案,成为他未来仕途上最厚重的一笔资历。
“组织上对你的表现,是充分肯定的。”李洪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考虑到医政科目前群龙无首,各项工作亟待推进。经局党组提议,报请上级组织部门研究同意,正式提名你,出任中医药管理局医政科副科长,主持全科工作。”
副科长。
后面还缀着三个字——主持工作。
张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他明白这三个字的含金量。这意味着,虽然他名义上是副科长,但在王伟“学习”期间,他将实际行使科长的全部职权。这是一种典型的体制内人事安排,既是对他功劳的奖赏,也是一种考验。
如果他能在这段时间里,将医政科的工作抓起来,做出成绩,那么“主持工作”四个字,很快就会变成“转正”,而那个“副”字,也将在不久的将来,顺理成章地被拿掉。
“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张阳站起身,微微躬身,用一种无比庄重的语气道,“我深知自己还很年轻,能力和经验都还有很多不足。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在新的岗位上,加倍努力,勤勉工作,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展现了谦逊,更表明了决心。
李洪满意地点零头,示意他坐下。
“你的担子不轻啊。”李洪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些,“刘德胜调去省档案局担任副巡视员,实际上是退居二线了。王伟的问题,组织上还在进一步核查。医政科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秦省长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尽快把队伍带起来,把中药材市场整顿这项工作,做成一个标杆,一个样板,为后续的全省医疗采购改革,打下一个好的基础。”
张阳认真地点头:“是,我明白。”
谈话到这里,似乎已经接近尾声。李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对了,纪委同志在清查赵立言办公室时,发现了一份他准备销毁,但没来得及动手的文件。是二十年前的一份拨款审批件,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文件已经封存,按规定,你可以作为家属,申请查阅。”
张阳的呼吸,猛地一滞。
赵立言被捕前,那句怨毒的谶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那笔不翼而飞的资金,你不好奇……它最后去了哪里吗?”
他抬起头,迎上李洪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谢谢李处,我会按程序申请的。”
谈话结束,张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色已经擦黑。
他没有急着去感受“主持工作”带来的变化,而是第一时间,向省纪委递交了查阅文件的申请。
得益于李洪的提前关照,流程走得异常顺利。当晚,在两名纪检人员的全程监督下,张阳在省纪委一间保密的阅文室里,看到了那份尘封了二十年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戴上白手套,心翼翼地打开封条,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张,正是王伟给他的那份拨款批条的原件,上面“赵立言”的签名,笔锋凌厉,充满了年轻时的张扬。
张阳的目光,缓缓向下。
他看到,在批条的背后,还附着一张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内部传阅便签。
上面只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龙飞凤舞的批示:
“此事已悉,按既定方案处理。另,建国同志家属的安抚工作,要细致周到。”
落款处,是一个张阳无比熟悉,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的签名。
汉江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周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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