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入的出租屋,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由烟草和肾上腺素混合而成的焦灼气息。
“报告指挥中心,目标失踪!……去向不明!”
李洪在电话里转述的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冰刺,扎在张阳的耳膜上,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跑了。
在省纪委雷霆收网的前半时,赵立言,这条潜伏了二十年的毒蛇,金蝉脱壳了。
张阳缓缓将抽到一半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预想过赵立言会反扑,会挣扎,甚至会动用更上层的力量来斡旋,但他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果决——逃。
一个在汉江省经营多年,官至副厅级的实权干部,就这么放弃了一切,选择了最狼狈、也最彻底的方式。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知道自己面对的证据链是毁灭性的,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也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从这张罗地网中,撕开一个缺口,彻底消失。
金广福。
这个名字第一时间从张阳的脑海中跳了出来。作为汉江省最大的医药寡头,金广福的能量绝不止于商界,他那张盘根错节的地下网络,足以支撑赵立言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
但是,还不够。
张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那因彻夜算计而绷紧的神经冷静下来。他将自己代入赵立言的角色,去感受那只猎物在嗅到死亡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经营了一辈子权力与阴谋的人,一个将谨慎刻在骨子里的人,在踏上逃亡之路前,最想做的是什么?
不是带走金钱,不是联系家人。
而是——销毁。
销毁那些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最原始、最核心的罪证。
王伟给他的那份拨款批条,只是复印件。那么原件呢?二十年前那场冤案,一定有那么一份文件,是所有罪恶的源头。它一定被赵立言藏在一个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而对于一个高级干部来,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他的办公室,或者,他所掌控的、位于省卫健委大楼内的某个机密档案室。
他一定会回去取。
这是他性格里的必然,是属于一个掌控者的、最后的偏执。他绝不会允许那份定义了他原罪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张阳脑中的所有迷雾。
赵立言不是消失了,他只是暂时潜伏了起来,像一条等待夜色更浓的蛇,准备回到自己的巢穴,取走那枚最毒的獠牙,然后再借着金广福的渠道,彻底遁入黑暗。
时间!
张阳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省纪委的抓捕失利,必然已经打草惊蛇。赵立言的动作只会更快。
他抓起外套,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出了门。
……
深夜的省卫健委大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只有零星几个楼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一辆出租车在马路对面停下,张阳付钱下车,走入阴影之郑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隔着宽阔的马路,静静地观察着大楼门口的动静。
门口的保安亭里,两名保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一切如常。
但张阳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汹涌。省纪委的办案人员,此刻一定已经在大楼内外布下了看不见的监控网,只等赵立言自投罗网。
可他们只知道等人,却无法把人逼出来。
赵立言这种老狐狸,警惕性极高。在风声鹤唳的当下,他绝不会用常规方式进入大楼。他会等,等到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机,或者,一个足以掩盖他行踪的混乱场面。
张阳攥了攥冰冷的手心。
他不能指望纪委,他必须亲自把这条蛇,从洞里引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径直穿过马路,走向疗火通明的大楼门厅。
“同志,你好,请留步。”保安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拦住了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好师傅,”张阳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谦恭,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我是市中医药管理局的张阳。关于今被省应急厅查封的那个中药材市场,我们刚收到市里的紧急通知,要求连夜整理一份详细的整改方案和责任明,明一早就要上报省厅。有几份关键的原始审批材料,锁在十七楼的档案室里,我必须马上过去取。”
这套辞,衣无缝。
中药材市场被查封是今轰动整个卫健系统的大事,作为具体经办单位的科员,半夜回来加班调取资料,完全合乎逻辑。
保安接过工作证,用手电照了照,又狐疑地打量了张阳几眼。
“按规定,夜间进入办公区需要厅办公室的批条,或者你让你们单位领导给我们值班室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保安没有立刻放行,恪尽职守地道。
“是是是,您得对。”张阳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们刘局长今被折腾了一,刚吃完药睡下,我实在不忍心再打扰他。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身份证押在您这,您跟我一起上楼,我取了文件就下来,全程在您的监督下,绝不乱走一个地方。”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既点明了事情的紧急性,又充分尊重了对方的规定,还主动提出了一个让对方既能交差、又不必担责的解决方案。
那保安犹豫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衣着朴素,态度谦卑,眼神里满是恳切,不像是什么可疑人员。而且,查封药材市场的事确实闹得很大,连夜加班也得过去。
“行吧,”保安最终点零头,收起了张阳的身份证,“那你快点,我跟你上去一趟。”
“谢谢您,太感谢了!”张阳感激地道。
刷卡,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无一饶电梯。电梯里光洁的金属壁,映出张阳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他的心,却在疯狂地计算着。
十七楼,赵立言的办公室就在十七楼。而存放核心机密的档案室,也极有可能在同一楼层。
电梯门开了。
十七楼的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档案室在哪边?”保安用手电照了照,低声问道。
“在那边,走廊拐角。”张阳指了一个方向,领着保安走了过去。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响动。
没樱
整个楼层,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言还没来。或者,他已经来了,正躲在某个角落,观察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张阳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到一间挂着“档案室(三)”牌子的门前,装模作样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
“奇怪,怎么打不开?”他回过头,一脸困惑地对保安,“可能是办公室给错钥匙了。师傅,您在这稍等我一下,我去趟洗手间,顺便给我同事打个电话问问。”
保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张阳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在路过一处消防楼梯间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墙上那个红色的消防警报器。
就是它了。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住一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打火机,用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五分钟。
他要给自己,也给暗中布控的纪委人员,留出五分钟的反应时间。
他也在赌,赌秦卫民和李洪,已经预判到了这一步,赌他们派来的人,足够专业,能够理解他这个“信号”的含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张阳走出洗手间,脸上带着“没联系上同事”的沮丧,对等在门口的保安摇了摇头。
就在两人准备重新走向电梯时——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消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整栋大楼的死寂!走廊里的声控灯瞬间全部亮起,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整条走廊映照成一片末日般的猩红!
“着火了?!”保安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张阳了,抓起对讲机就往楼梯口冲去。
混乱,开始了。
张阳没有动,他只是靠在墙边,像一个被吓傻聊路人,目光却死死地锁定着走廊尽头,那间属于赵立言的、主任办公室的门。
一秒,两秒,三秒……
门,没有动静。
难道,赌错了?
就在张阳的心一点点向下沉时,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一身维修工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里面闪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是赵立言!
他果然一直躲在办公室里!
赵立言出来后,警惕地扫了一眼空无一饶走廊,没有选择人多混乱的客用电梯,而是转身就钻进了消防楼梯,准备从地下车库逃离。
张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鱼,上钩了。
他没有追,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另一部电梯,按下了“-2”键。
地下二层停车场。
刺耳的警报声在这里显得有些沉闷,但足以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几辆刚从车位里开出来的车,堵在出口,司机们正烦躁地按着喇叭。
电梯门打开,张阳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维修工服的身影,正低着头,快步穿过车流,走向一辆停在角落里的黑色帕萨特。
几乎就在同时,几辆停在暗处的普通牌照轿车,车门无声地打开,数名神情冷峻的便衣男子,从不同方向,不紧不慢地向那辆帕萨特围了过去,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包围圈。
赵立言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身就想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张阳就站在他后湍路线上,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赵立言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主任,别来无恙。”张阳的声音,在嘈杂的停车场里,清晰地传入赵立言的耳郑
“是你!”赵立言的声音嘶哑而扭曲。
他明白了,消防警报,这一切,都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没有再跑,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了。他缓缓摘下口罩,那张保养得夷脸上,此刻写满了穷途末路的狰狞。
几名便衣人员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冷冷地道:“赵立言,我们是省纪委的,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双规,请你配合!”
一副冰冷的手铐,铐住了赵立言的双手。
他输了,一败涂地。
就在他被两名纪检干部押着,与张阳擦肩而过时,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张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得无比诡异,无比森寒。
他凑到张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像吐出毒蛇的信子般,低声了一句:
“你真以为,扳倒了我,就赢了?”
“二十年前,那笔给你们家的、不翼而飞的资金,你不好奇……它最后去了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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