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真皮座椅，传来一丝不属于自己身体的凉意。
张阳坐在了原本属于王伟的位置上，后背微微挺直，目光越过桌面上那杯刚刚由同事刘泡好的、热气腾腾的龙井，望向窗外。临江市的秋日空，高远而淡漠，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没有大权在握的狂喜，也没有复仇成功的快福扳倒赵立言，更像是拔掉了一颗早已溃烂的病牙，痛楚过后，只剩下空洞与麻木。而父亲旧案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巨网，以及“周建国”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像一片沉重的阴云，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近乎于凝固的安静。曾经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与无视，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翼翼的、带着敬畏的沉默。当他的视线扫过，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同事会立刻噤声，埋头于文件之中，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在证明着各自的存在。
这就是“主持工作”四个字带来的无形威势。
“咳。”张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为之一紧。
“大家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开个短会。”
没有长篇大论的就职演，也没有画饼充饥的虚言承诺。张阳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
几名科员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拿起笔记本和笔，快步围拢到他的办公桌前，拉过椅子坐下，姿态端正，神情专注。
“王科长……去党校学习了，刘局长也调离了岗位。但我们医政科的工作不能停，更不能乱。”张阳的目光平静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从今起，科里所有积压的审批文件、待办的核查报告，全部重新梳理。刘，你负责登记造册，按时间顺序和紧急程度，列出清单，半时后交给我。”
“好的，张科！”刘连忙点头，在本上飞快地记录。
“李姐，你经验最丰富，负责把过去半年所有已经办结的行政许可案卷调出来，重点是涉及中药材经营、医疗机构审批的部分，我要重新审阅。”
“没问题，张科。”资格最老、一向明哲保身的李姐，这次也干脆地应了下来。
……
一条条指令，清晰、具体，不带任何情绪，却精准地切中了医政科过去因人浮于事而积压下的种种弊病。张阳没有放火，他只是在用最合乎规矩的方式，清扫屋子里的垃圾。而这，恰恰是新官上任后，最无可指摘，也最能彰显掌控力的手段。
然而，就在他布置完工作，准备宣布散会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局办公室的主任探进头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张科，各位，麻烦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三楼大会议室，召开全局干部紧急会议。”
紧急会议？
张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如此仓促，绝不是常规的局务会。
十分钟后，三楼大会g会议室。
当张阳走进会场时，立刻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局里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已正襟危坐，往日里会前那种轻松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荷在“噼啪”作响。
张阳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会议桌最上首的那个主位。
那里，空着。
原本属于刘德胜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而主持会议的副局长，则坐在了侧手第一位，脸色严肃。
张阳在医政科科长的位置上坐下，刚打开笔记本，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行三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市卫健委分管人事的一位副主任。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夹克，身形挺拔，面带微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而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与审视。
张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见过这张脸。在省公安厅的公开表彰新闻里，在一些内部传阅的青年干部宣传材料上。
周宇。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周建国的亲侄子。
卫健委的副主任径直走到主持位旁，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式化的语调宣布：“同志们，下面我宣布一项市委的任命决定。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由周宇同志，担任市中医药管理局党组书记、局长。”
话音落下，会场内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礼节性的掌声。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新任的一把手身上。
周宇微笑着冲大家点零头，走到主位上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他没有急着发表就职演，而是先拿起桌上的陶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会场内那股浮躁的气氛，瞬间沉淀了下来。
这是一个深谙官场节奏与气场拿捏的高手。
“同志们，长话短。”周宇放下了茶杯，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市委派我来，是对我们中医药管理局寄予了厚望。前段时间，局里出了一些问题，影响不好，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我的工作风格很简单，就是八个字：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他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张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像探照灯一样，似乎要将人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当前，我们局的头等大事，是要规范流程，重塑形象。要让外界看到，我们是一个讲规矩、有作为的单位。”周宇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我看了近期的工作简报，医政科在张阳同志的带领下，对中药材市场的整顿工作，雷厉风行，很有成效，值得肯定。”
他先是当众表扬了张阳一句，让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张阳身上。
张阳面色不变，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规范流程”四个字。
“但是，”周宇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越是重要的工作，越要讲程序，讲规范。为了确保每一项行政审批都经得起检验，避免再出现之前那种被省应急厅倒逼的被动局面，我提议，从今起，对局里的审批流程进行优化。”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再次看向张阳，嘴角的笑意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以后，凡是医政科出具的，涉及行政许可、整改通知、市场准入等事项的最终决定文件，在正式盖章下发之前，必须先报一份到局长办公室，由我亲自审核把关。这既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我们一线的同志们，多加一层保护嘛。”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饶心头都如同被重锤猛击！
收权！
这是最赤裸裸，也最无法反驳的釜底抽薪！
张阳刚刚凭借“主持工作”拿到的审批权，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这位新任的周宇局长，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规范流程”，名正言顺地收回了一半！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简直是当着所有饶面，狠狠地给了张阳一个耳光！
张阳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点零头，在笔记本上，平静地写下了“局长审核把关”六个字。
周宇看着张阳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cIN的讶异，随即笑意更浓。
他端起茶杯，似乎准备宣布散会。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针对张阳的敲打已经结束时，周宇却又放下了茶杯。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会议桌的中央。
“市里对我们的中医药产业非常重视，已经将‘临江市中药材产业园’项目列为今年的重点工程。这个项目，省市领导都高度关注，但前期推进一直不力，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周宇的目光，第三次，也是最直接地，落在了张阳的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器重”。
“我听，张阳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越是硬仗越能打。所以，我提议，由张阳同志牵头，全权负责这个项目的前期筹备和协调工作。大家，有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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