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药材、尘土和人声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
临江市中药材集散中心,这座城市最大的药材“心脏”,此刻正以一种野蛮而旺盛的生命力搏动着。刺鼻的硫磺味、草药的甘苦味、甚至还有一些劣质药材发霉的酸腐气,交织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
张阳下了车,崭新的制服在周围灰扑颇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眼前嘈杂的景象。
三轮车、货车见缝插针地在狭窄的通道里野蛮穿行,喇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过道两侧,药材被随意堆放在防水布上,高高摞起的麻袋堵住了大半个消防通道,红色的“严禁占用”警示牌被淹没在药材堆里,像一个无力的讽刺。头顶上,私拉乱接的电线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蜘蛛网,盘根错节,几处接口甚至用着最原始的黑色胶布随意缠绕,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阳哥,这地方……跟个火药桶似的。”周海跟在张阳身后,看着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沉稳。
张阳没有话,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牵他今的目的,不是来当消防员的。
他带着周海和另外一名科里的年轻同事李,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人执法组,胸前都佩戴着执法记录仪。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一切都被清晰地记录着。
他们刚走进市场主楼,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中年胖子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几位领导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好扫榻相迎啊!”胖子是市场管理办公室的主任,姓黄,一脸的江湖气。他一边着,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就要往张阳手里塞。
张阳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黄主任,客气了。我们是市中医药管理局的,今过来,是根据局里‘中药材市场专项整顿’的工作安排,进行一次例行走访调眩”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既点明了身份,也明了来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黄主任塞烟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顺势收了回去:“调研好,调研好!欢迎领导们来指导工作!走走走,办公室备了新茶,咱们先喝杯茶,慢慢聊。”
着,他就要引着张阳往旁边一栋挂着“市场管理处”牌子的楼走,完全没有要带他们去市场内部检查的意思。
这就是软抵抗。用客气和热情,把你的工作流程打断,让你陷入喝茶、聊、打哈哈的节奏里,等把你招待得舒舒服服,时间也耗得差不多了,这检查自然也就走个过场。
“茶就不喝了,工作要紧。”张阳依旧微笑着,但脚步却没有动,“黄主任,我们想先去仓库区和交易大厅看看,了解一下市场的实际情况。”
黄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但很快又被热情的笑容所覆盖:“哎呀,张科长,真是不巧!仓库那边前两不是下雨嘛,有点漏水,地上乱七八糟的,怕磕着碰着几位领导。交易大厅……今人又太多,乱得很,您看这……”
他摊开手,一脸的为难,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今不方便。
“不方便?”张阳重复了一句,脸上的笑容不变,“没关系,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安全问题我们自己注意。黄主任,请带路吧。”
他没有发火,没有争辩,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黄主任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不“上道”,油盐不进。他上下打量着张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兄弟,哦不,张科长。咱们临江的中药材市场,情况比较复杂,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两能解决的。有时候啊,水至清则无鱼,工作嘛,差不多就行了,你对不对?”
威胁。赤裸裸的言语威胁。
跟在后面的李,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正在卸货、交易的商贩,投来的目光都变得不善起来。
张阳却像是完全没听懂黄主任的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真诚了一些:“黄主任得对,正因为问题复杂,我们才更要摸清情况,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不然怎么向局领导汇报?怎么对得起人民群众的用药安全?”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黄主任被噎得不出话。他死死地盯着张阳,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他到底是真的愣头青,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僵持了十几秒,黄主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既然张科长这么坚持,那就……看看吧。”
他转过身,那张肥胖的脸上,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所谓的“看看”,自然也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黄主任带着他们走的,都是市场里最光鲜、最整洁的“样板路”,遇到的商贩也都笑脸相迎,对答如流。至于那些真正藏污纳垢的角落,则被以“正在施工”、“钥匙没带”等各种理由巧妙地避开。
张阳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一牵
而周海,始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手里的工作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侧面的一个快捷键,早已被他悄悄按了下去。手机的摄像头,正透过他腋下的空隙,将那些一闪而过的、被故意遮挡的消防栓,堆满杂物的安全出口,以及头顶那一片片危险的“蜘蛛网”,无声地记录下来。
一个时后,这场“走马观花”式的调研结束了。
在市场门口,黄主任再次拦住了张阳,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张科长,您看,我们市场大体上还是规范的嘛。有些问题,我们自己会慢慢整改。今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张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一式三联的《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当着黄主任的面,开始在上面填写。
“市场消防通道堵塞、违规私拉电线、部分区域卫生条件不达标……”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着。
黄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根据规定,限贵单位三日内完成整改。逾期未整改,我们将联合相关部门,采取进一步措施。”张阳写完,将其中一联撕下来,递到黄主任面前,语气依旧平静,“黄主任,签个字吧。”
黄主任死死地盯着那张白纸黑字,胸膛剧烈起伏。他身后的几个保安,已经面带凶光地围了上来。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张阳拿着通知书的手,稳稳地举在半空,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的敌意。
最终,黄主任一把夺过通知书,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张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弯腰,将地上的纸团捡了起来,心地抚平,放回公文包。整个过程,执法记录仪的红点,一直在闪烁。
“黄主任,你的态度,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张阳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
医政科的办公室里,王伟正悠闲地喝着茶。看到张阳回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问道:“怎么样啊张,市场那边的工作,还顺利吧?”
“遇到了一些阻力,市场管理方不太配合。”张阳如实回答。
“哦?”王伟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我就嘛,那是个硬骨头。年轻人,不要怕困难,要迎难而生嘛。报告写好了放我桌上,我来把关。”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张阳的报告交上来,他就以“证据不足”、“定性过重”为由,压上十半个月,把这事给拖黄了。
“好的,科长。”张阳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报告。但他写的,却不是给王伟的。
他将周海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导入电脑,选取了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张——被杂物完全堵死的消防门,烧得焦黑的电线接头——附在了一份言辞严谨的报告后面。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临江市中药材集散中心存在重大安全生产隐患的紧急报告》。
写完后,他没有打印,而是登陆了局里的内部机要文件交换系统。在发送界面,他仔细地填写着。
主送单位:医政科。
抄送单位:局长办公室。
在最后一个抄送单位的栏里,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敲下了几个字:
汉江省应急管理厅。
做完这一切,他按下了发送键。一道无形的电波,载着这份足以掀起滔巨滥报告,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中医药管理局那道封闭的高墙,射向了省政府大院里,那个由秦卫民亲自掌管的、权柄最重的部门。
降维打击的扳机,被他轻轻扣动了。
第二上午,张阳正在整理前几的会议纪要。他办公室的门,被人毫无征兆地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满脸横肉的男人,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张阳的办公桌对面。他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张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与轻蔑。
张阳认识他,临江市最大的药材商,金广福,也是这个集散中心真正的幕后老板。
金广福没有跟张阳一句话。他只是当着张阳的面,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并按下了免提。
电话接通,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哪位?”
是局长刘德胜的声音。
金广福对着电话,笑呵呵地道:“刘局长吗?我是老金啊。对,我在你们医政科,有个同志,好像不太懂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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