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政科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广福那句“有个同志，好像不太懂事啊”，通过免提听筒，清晰地传到办公室每一个角落。那声音里带着的轻慢与戏谑，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在医政科所有饶脸上。
科里其他同事的头埋得更低了，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得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被卷入这场风波。
张阳坐在办公桌后，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金广福，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仿佛电话里的内容与他毫无关系。
他能感觉到金广福那肥硕身躯投下的阴影，以及那道审视中带着浓重压迫感的目光。
这是下马威。
一个商人，敢大摇大摆地闯进主管单位的业务科室，当着办事员的面，直接给单位一把手打电话告状。这份嚣张背后，是何等根深蒂固的底气。
电话那头的刘德胜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老金，你先别急，具体什么情况？”
“刘局长，不是我急。”金广福翘着二郎腿，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是你们局里这位张科长，太有原则了。昨到我那市场，二话不就下了一张整改通知书，今就要封我的门。我这市场几百号商户，几千口子人要吃饭，他这一纸公文下来，不是要我的命吗？咱们临江市现在讲优化营服环境，我看，有些人是不想让咱们这些老板活啊。”
一番话，偷换概念，上纲上线，直接把“依法整改”扭曲成了“破坏营商环境”。
张阳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知道，金广福这通电话，演戏的成分居多。真正的沟通，早在昨自己离开市场时，就已经完成了。今这一出，是演给刘德胜看的，更是演给自己看的。
这是在展示肌肉，告诉自己，他能直通听。
果然，电话那头的刘德胜语气沉了下来：“胡闹！年轻人做事就是毛躁！老金，你先消消气，在办公室等一下，我让张阳过去一趟。”
电话挂断。
金广福这才慢悠悠地收起手机，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微笑，看着张阳，就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张科长，听见了？刘局长让你过去一趟。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规矩。”
完，他站起身，甚至还故作大度地拍了拍张阳的肩膀，这才转身，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他一走，办公室里那根紧绷的弦才仿佛松了下来。
角落里的老钱，朝张阳投来一个同情的、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张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温水，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刘德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红木的办公桌擦得锃亮，背后是一排顶立地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类精装典籍和政策汇编。一套紫砂茶具摆在桌角，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局长，您找我。”张阳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张啊，来，坐。”刘德胜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在电话里发火的人不是他。
张阳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姿态。
刘德胜亲自给张阳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和缓地开口：“市场那边的情况，金老板刚才跟我通了个气。张，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我们做工作，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还要考虑大局嘛。”
他没有直接提整改通知书的事，而是先从“大局”入手。
“临江的中药材市场，是历史形成的，里面问题不少，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它同样也解决了上千饶就业，是临江市商贸流通的重要一环。市里三令五申，要保护市场主体活力，维护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我们作为主管部门，既要履行监管职责，也要当好服务企业的‘店二’嘛。”
刘德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张阳的脸上：“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高高举起，可以，但有时候，也要轻轻放下。一纸整改通知，简单，痛快，但后续带来的连锁反应，你想过没有？商户恐慌，市场停摆，这个责任，谁来负？”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要张阳收回那份整改通知书，把这次检查，变成一次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友好访问”。
张阳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握着那杯热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在刘德胜完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深刻的、带着几分愧疚的反思表情。
“局长，您批评得对。”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刘德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我回来之后，也一直在反思。确实是我的政治站位不高，考虑问题简单化、片面化了。”张阳的语气极其诚恳，仿佛是一个真心实意在检讨错误的学生，“我只想着尽快完成王科长交办的任务，尽快把市场里存在的隐患排查出来，却没能从维护经济增长、保护营商环境的全局高度，来理解这项工作的复杂性和敏感性。”
他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于自己的“政治站位不高”，这是体制内最万能，也最让领导受用的一种检讨方式。
“我光想着要对人民群众的用药安全负责，却忘了我们同样有责任为企业纾困解难。您刚才的一番话，真是让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张阳微微欠身，态度谦卑到了极点：“我接受您的批评。我马上就回科里，向王伟科长汇报我的思想转变，深刻检讨我在这次一线核查工作中表现出的急躁冒进情绪，并请求撤回那份考虑不周的整改通知书。”
一连串完美无瑕的体制内套话，得滴水不漏。
他不仅全盘接受了刘德胜的“指示”，还主动把直属领导王伟也拉了进来，表示要先向科长汇报，完全遵循了组织程序，表现出了一个下属应有的本分。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看着张阳，心中一块石头落霖。
孺子可教。
这个年轻人，虽然之前看着像个愣头青，但脑子还是灵光的，一点就透。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转弯。这样的人，才好用，才可控。
“嗯，你能这么想，很好。”刘德胜赞许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摆出了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张，你要记住，我们是党的干部，做任何工作，都要把政治效果、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统一起来。不能只顾一头。回去吧，和王伟同志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阳可以走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他既卖了金广福一个人情，又展现了自己的领导艺术，还敲打了这个最近风头太盛的年轻人，一举三得。
张阳站起身，再次向刘德胜微微鞠躬：“谢谢局长指点，我明白了。”
完，他转身，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刘德胜正满意于自己的“领导艺术”时，他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这声音，与办公室里安逸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一把尖刀，瞬间划破了虚伪的平静。
刘德胜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这部电话，是连接省政府办公厅的专线，非十万火急的要事，绝不会响起。
张阳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
刘德胜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声音瞬间变得无比郑重：“喂，我是刘德胜。”
电话那头，传来省政府办公厅值班秘书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公事公办的声音：
“刘局长，接到省应急管理厅通报，应急厅联合督查组在临江市中药材集散中心现场查出多项重大安全生产隐患，包括消防通道严重堵塞、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私拉电线老化严重等，已根据《安全生产法》相关条例，对市场实施紧急查封。请你局立刻派负责同志前往现场，配合后续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刘德胜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转为煞白。
握着话筒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应急厅……联合督查组……重大隐患……紧急查封？！
怎么会？！
他惊愕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门口的张阳。
只见张阳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与他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错愕，仿佛也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但在这份震惊的表象之下，张阳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酷的平静。
刘德胜正满意张阳的“懂事”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起，省政府办公厅通报：应急厅在市场查出重大隐患，已实施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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