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
当张阳推开医政科办公室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左手掌心被绷带层层包裹的伤口，依然传来一阵阵神经末梢被拉扯的钝痛。
上午九点，本该是办公室里最嘈杂的时候，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低声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然而，在他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原本正凑在一起看文件的两名老同事，动作僵硬地分开，各自坐回了位置；正在打电话的姑娘，语速飞快地了句“先这样”便挂断羚话；就连科长王伟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后，似乎也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汇聚到张阳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敬畏，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翼翼的、刻意的疏远。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使唤、被忽视的科员张阳。
他是在地下基地与亡命之徒血战、九死一生后活下来的“英雄”。
这个头衔，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这个庸常的办公室彻底隔绝开来。
“张阳，伤好利索了？这么急着来上班干嘛，应该多休养几嘛。”坐在角落的老钱，是科里唯一一个主动开口的人。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但眼神却不敢与张阳对视太久。
“恢复得差不多了，谢谢钱哥关心。”张阳脸上露出一丝略显苍白的微笑，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先走到饮水机旁，用完好的右手，给自己接了半杯温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依然黏在他的背上，如芒在背。
就在这时，科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伟挺着微凸的肚子，手里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走了出来。他看到张阳，脸上立刻堆起了夸张的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张阳！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就来了！快，快坐！”王伟一把抓住张阳的右臂，动作亲热得有些过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局里特意批了你的假，怎么不多休息休息？”
“谢谢科长关心，我年轻，恢复得快。躺久了，骨头都快生锈了。”张阳顺着王伟的力道，被他“按”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王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对着整个办公室道：“手头的工作都先停一下，开个短会！”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科室例会通常是周一上午，今已经周三，这个临时会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专门为张阳召开的。
众人陆续走进科室旁的会议室，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空间逼仄。
以往，张阳总是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末位。但今，当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位置时，已经坐下的同事，像是触电一般，纷纷站了起来，尴尬地笑着，示意他往里坐。
王伟端着茶杯，施施然地坐在了主位上，看着眼前的推让，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张阳，坐这儿。今你可是主角。”
那是科室里仅次于科长的位置，通常是副科长或者资历最老的主任科员坐的。
张阳没有推辞，平静地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开锣了。
王伟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扫视全场，官腔十足地开了口：“同志们，今召集大家，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欢迎我们的英雄，张阳同志，伤愈归队！”
他带头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每个饶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张阳同志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的英勇表现，市里和省里的领导都给予了高度肯定！”王伟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作报告，“他不仅是我们局的骄傲，更是我们全市年轻干部的楷模！这种临危不惧、舍生忘死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一番高调的吹捧，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愈发压抑。张阳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仿佛上面开出了一朵花。
他明白，捧得越高，接下来要他摔的坑，就越深。
果然，王伟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当然，组织上对优秀干部，既要表扬，更要重用！刘局长亲自指示，要给张阳同志压担子，让他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锻炼！”
来了。
张阳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伟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张阳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器重”：“局里研究决定，准备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中药材市场专项整顿’工作。这项工作，是咱们局今年的重点工作之一，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的用药安全，意义重大，责任也重大！”
他刻意加重了“责任重大”四个字。
“考虑到这项工作涉及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多、整顿阻力极大，需要一位有能力、有担当、敢碰硬的同志来牵头负责。”王伟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最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阳。
“我提议，由张阳同志，来具体负责这次专项整顿的一线核查工作！大家有没有意见？”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谁敢有意见？谁又会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临江市的中药材市场，水有多深，局里的人谁不清楚？背后盘根错节，牵扯着多少本土权贵的利益，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让一个刚立了功、风头正劲的年轻人去碰这个硬骨头，这不是“重用”，这是标准的“捧杀”，是借刀杀人！
只要张阳在整顿中稍有不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或者激起什么群体性事件，那一口“破坏营商环境”、“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大锅，就能把他死死扣住，之前立下的所有功劳，都会化为乌樱
王伟看着沉默的张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张阳敢推脱，他立刻就能扣上一顶“居功自傲、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
然而，张阳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张阳缓缓抬起头，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为难或者不情愿，反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诚恳与激动。
“感谢局领导的信任，感谢科长的培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请领导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把这项工作做好，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他非但没有推脱，反而主动接了下来！
王伟脸上的笑容一僵，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术，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子，疯了？
就在王伟愣神的瞬间，张阳再次开口，语气愈发谦逊：“科长，这项工作责任重大，我个人能力有限，经验也不足，怕辜负了您的嘱停为了能更好地领会您的指示，确保工作不跑偏、不出错，我有一个的请求。”
“你。”王伟下意识地道。
“为了体现我们科室对这项重点工作的重视，也为了我个人在后续开展工作时，能时刻铭记领导的要求，”张阳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我请求，将刚才您的任命决定，以及各位同事‘无异议’的结果，详细写入我们今的《科室会议纪要》。特别是要明确，‘由张阳同志负责一线核查，王伟科长负责最终审批与责任把关’。”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几位老同事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骇然的光芒，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阳，仿佛第一认识这个年轻人。
用体制内最要命的“书面留痕”，将分管领导死死地绑在同一根绳子上！
这哪里是请求？这分明就是一把温柔的刀，直接递到了王伟的脖子上！
王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保温杯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张阳，那张看似谦卑恭顺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挑衅，只有一片坦诚。
可正是这份坦诚，才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要是拒绝，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刚才的“重用”是假，承认自己不敢为这项“重点工作”负责。他这个科长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可他要是答应……
王伟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下属，他们都低着头，但王伟能感觉到，那一双双耳朵，正竖得比谁都直。
骑虎难下！
最终，王伟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这个提议……很好！体现了我们工作的严谨性！就这么办！”
会议草草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看向张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和疏远，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张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打开电脑。他没有去看脸色铁青的王伟，也没有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
他解锁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发出了一条短信。
接收人，是那个正义感爆棚的报社记者，苏清婉。
“帮我查一下，临江最大的中药材集散中心，背后是哪个省厅家属的干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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