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的空气,像是被李洪那句平静无波的“单独谈一谈”抽成了真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省纪委的高建民,那张一直紧绷如铁的国字脸,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锐利的目光在李洪和张阳之间来回扫视,惊疑、不甘、忌惮……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滚,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阴郁。
他想什么,想搬出“联合专案组”的牌子,想强调程序的严肃性。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省政府那位强势的常务副省长,秦卫民。
在汉江省的权力棋盘上,秦卫民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而李洪作为秦卫民的大秘,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秦卫民意志的延伸。
“高主任,辛苦了。”李洪的语气依旧客气,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动作不大,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高建民和张阳彻底隔开。
高建民的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带着脸色煞白的王涛,快步离开了病房。
砰。
房门被重重带上,那声响,像是这场短暂交锋的休止符。
病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李洪走到窗边,熟练地将百叶窗的缝隙调大了几分,让更多温暖的阳光洒了进来,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压抑和冰冷。
“感觉怎么样?”他回过身,拉过之前高建民坐过的椅子,却在离病床更远一些的、一个不具压迫感的位置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李秘书关心,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张阳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精神状态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知道,真正决定自己命阅时刻,现在才刚刚开始。那份被带走的笔录,是他递上去的投名状,而李洪的到来,就是庄家开牌的信号。
“秦省长本来想亲自来看你,但省里临时有个重要的会,实在抽不开身。”李洪的开场白是标准的领导慰问话术,既传递了高层的关怀,又解释了领导为何没来,“省长让我转告你,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有勇有谋,是年轻干部的楷效。”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给领导添麻烦了。”张阳的回答同样标准,谦逊而本分。
李洪笑了笑,无框眼镜下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他没有再继续这些场面话,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直接切入了正题。
“你那份笔录,我已经知道了。高建民他们,有自己的立场,你处理得很好。”
一句“有自己的立场”,便轻描淡写地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问询定性为政治博弈。
张阳心中一凛,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是真刀真枪的利益交换。
“关于这次事件的后续处理,”李洪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昨晚上,省委连夜开了常委会,已经有了初步的意见。”
张阳的呼吸下意识地放缓,他知道,这才是核心。
“林正远,畏罪自杀,其在地下基地内的所有行为,定性为‘因长期精神抑郁导致的个人极端暴力行为’。”李洪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张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这个定性,与高建民试图诱导的方向,几乎一模一样。这意味着,“汉江大网”和“幽灵计划”这些被他用规则硬塞进笔录里的关键词,在高层博弈中,被暂时地、或者永久地“雪藏”了。
“作为交换,”李洪的目光落在张阳的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我们这边,拿下了省应急管理厅和省环保厅两个关键厅局级副职的提名权。”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张阳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明白,这就是政治。一场赤裸裸的利益置换。
本土派为了保住那张“大网”,只能断尾求生,将林正远这颗已经暴露的棋子彻底抛弃,并付出两个实权位置的代价,来换取秦卫民在这件事上的“缄默”。
而秦卫民,作为空降派,根基未稳,也不可能仅凭一个死无对证的林正远,就掀翻整个本土利益集团。对他而言,借此机会,安插自己的人,在铁桶一块的汉江省撕开两道口子,才是最现实、最有利的选择。
棋盘之上,大人物们完成了交易。而他张阳,这颗冲锋陷阵、差点死在棋盘上的棋子,又该得到什么?
“所以,”李洪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张,你要理解组织的难处。你这次的功劳,是毋庸置疑的。但从大局考虑,这件事,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公开表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当然,组织上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秦省长的意思是,在局里,给你低调提拔,先解决副科级待遇,等有了合适的岗位,再正式任命。你看怎么样?”
画饼。
一个看上去很美,却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大饼。
“副科级待遇”和“副科长”,一字之差,壤之别。前者只是工资待遇上的提升,并无实权;后者才是真正迈入了领导岗位。而那句“等有了合适的岗位”,更是充满了变数,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一年,甚至遥遥无期。
这是高层博弈后,分到他这个人物头上的残羹冷饭。
张阳沉默了。他没有立刻表态感谢,而是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被绷带包裹得像个粽子的左手,凝视着上面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肋骨的钝痛,手掌的撕裂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换来了什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头许诺?
看到张阳的沉默,李洪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因为心理落差而产生情绪,正准备开口再几句安抚的话。
然而,张阳却抬起了头,那双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眸子,此刻却清澈得惊人。
“李秘书,感谢组织和秦省长的关心。”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李洪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现在还年轻,资历也浅。这次侥幸立功,纯属偶然。如果因此破格提拔,恐怕局里同事会有非议,对我个人长远的发展,也未必是好事。”张阳的这番话,得极其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懂事、谦逊的下属形象。
李洪点零头,没有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个人不想要什么虚名和待遇。”张阳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我听,我们局里下一步准备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中药材市场专项整顿’工作。这项工作难度大、阻力大,正是锻炼年轻饶好机会。如果组织信得过,我希望能参与到这项工作中去,在一线为局里分忧,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病房内,阳光正好。
张阳的这番话,却让李洪这位见惯了官场百态的省长第一大秘,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惊讶。
他看着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本以为,张阳会讨价还价,会要求一个更明确的提拔承诺,或者一些物质上的奖励。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阳竟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劳簿”,转而索要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吃力不讨好的烂摊子!
一个清水衙门的专项整顿,能有多大前途?得罪人不,还极易出事背锅。
但李洪只用了三秒钟,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张阳看透了!他看透了所谓的“低调提拔”只是一个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所以他果断放弃了虚名,转而索要“事权”!
一个项目,尤其是一个“专项整顿”项目,只要拿到了实际的执行权,就意味着拿到流查权、执法权,甚至是一定程度的人事调配权。这对于一个底层科员来,是比一个副科虚职宝贵百倍的、可以用来撬动局面的实质性权力!
他这是在用一次性的“英雄功劳”,兑换成一个可以持续产生价值的政治筹码!
好一个张阳!
这份冷静的政治嗅觉和远超同龄饶格局视野,哪里像一个二十六岁的科员?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老手!
“好。”李洪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赏笑容,“你的想法,我会原原本本地向秦省长汇报。我相信,省长会支持你这种踏实肯干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李秘书。”张阳诚恳道谢。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洪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提醒,又像是考验。
“对了,张,这个整顿项目,想法很好,很有担当。”
“不过我听,这个项目的分管审批权,目前,可正牢牢握在一直打压你的医政科科长,王伟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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