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矛盾。
立教传道是她的任务，但道不可轻传。
剑道的入门门槛本就极高，师尊交给她的那卷剑经，第一页讲的便是仙境之后的剑道。
什么是“仙境之后”？就是翻开第一页的前提是你已经修炼成仙、不入凡俗了。
放眼整个人域，能修炼成仙的散修有几个？
那些资质出众的好苗子多半早早就被各大门派收走了，身上带着其他门派的功法烙印，她若是出手挖人墙角，传出去不仅是丢西昆仑的脸，更会让她这位蜀山剑派的开派祖师在洪荒中沦为笑柄。
一个跑去挖辈墙角的混元大罗，出去谁信？
可偏偏这世道就是这样——凡间的人皇只能从凡人中挑选人才，修行界的掌门也只能从散修和新生的苗子中物色弟子。
好的苗子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要么资质平平，要么早已被其他门派抢了先。
她索性在峨眉山下找了几户人家，从那些从未接触过修孝大字不识一个的山民子弟中挑了几个资质尚可的少年少女，将他们带上山来。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的才八九岁，连炼精化气都还没摸到门路，更别领悟剑道了。
玖芒传了他们一套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和几式入门剑招，让他们每在剑阁外的石坪上打坐练剑，然后便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剑经的推演之郑
她要将师尊留下的剑经向下延伸，补全成仙之前的剑道篇章——从炼精化气到炼气化神，从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每一个境界都要有对应的剑道法门。
这起来只是一句话的事，做起来却是将整个剑道体系向下兼容，将那些原本只有仙境才能催动的剑意简化到凡人也能领悟的程度。
这不是师尊当年偷懒没有写——师尊收的弟子，哪个不是先生灵，哪个不是一化形便站在了常人无法企及的起点，让他去推演凡人如何入门剑道，反倒是为难他了。
不过玖芒也清楚，推演剑经是一方面，她来到人域的真正目的是另一方面。
她是来插手封神量劫的。
师尊让她立教传道，便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蜀山剑派的开派祖师，这个身份放在洪荒中不算显赫，但足以让她在封神量劫中出手而不落人口实。
只是眼下量劫还没有打到需要她出手的地步，孔宣和麟启在朝歌城外守着，六耳在混沌边缘磨炼肉身，她这个做师姐的若是现在就冲出去亮招牌，反倒显得西昆仑的人太沉不住气。
她有的是时间。
时间，恰恰是混元大罗最不缺的东西。
……
哪吒从七宝玲珑塔里出来的时候，色已经暗了大半。
燃灯道人将那尊金塔收回袖中，面上无喜无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哪吒一眼，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驾云而去。
李靖捧着宝塔站在总兵府庭院中，看着哪吒从塔中跌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满眼惊惧与戒备，一个眼底只剩冷淡。
哪吒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灵珠，拍了拍身上的灰，将那枚淡青色的珠子贴身收好，提起火尖枪，转身便走。
路过李靖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瞬，李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宝塔抱得更紧了些。
哪吒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终究没有出任何话。
死过一次之后，很多事忽然就不一样了。
那股子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燥火还在，但比从前多了一层克制——从前他抄起火尖枪就是干，王老子来了也不管；
现在他会先掂量掂量这座破塔到底有多重，再决定什么时候捅这枪。
他不是不想报仇，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让李靖付出代价。
但方才在那塔中被关了半日，反倒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今杀不了李靖。
那座塔好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将他莲花化身的力量压得死死的。
李靖捧着宝塔，他便近不了身。
这笔账日后再算也不迟。
他脚踏风火轮向西飞去，夜风灌入他的战甲，带着几分凉意。
他飞得不算快，一边飞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枪的手。那双手不再是血肉之色，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被镀了一层晨曦。
他张开五指又收拢，指节分明，力量在掌心流转，比他前世那副肉身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可这终究不是原装的了。
他想起师尊告诉他这双手的来历：六品功德金莲，西方教的圣物，玉鼎师伯养了数万年的灵根。
为了替他塑这具肉身，师尊欠了玉鼎师伯一个大人情。
而原先那尊泥像，九息壤，三光神水，女娲娘娘亲手所赐，就这么被李靖一把火烧了。
他从莲花中醒来时，师尊把这些事一件件讲给他听。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沙哑地问了一句：“师尊，那我还是人吗？”
师尊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他现在这副三头六臂的本相，也是师尊特意塑的。
既然人族身份保不住了，那便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这门本相配上元始尊传下的三头六臂大神通，战力能翻数倍。
他起初还觉得三张脸六条胳膊有些别扭，但没多久便发现这种视角和姿态意外地顺手——正面是怒面，冲锋陷阵时火力全开；
左侧是笑面，跟同门插科打诨时轮过来；
右侧是静面，打坐修炼时才转出来。
此刻他正把静面转到正面，任由夜风从耳畔掠过，慢慢梳理这一的纷乱。
关于去找李靖报仇的事，师尊的态度很微妙。
哪吒身死偿命，与龙族的因果便已了结；
自刎的那一刻，与李靖的父子因果也已两清。
但李靖烧庙毁泥像，断的是哪吒的道途——九息壤和三光神水整个洪荒再难寻到第二份，少了那副先人族的根脚，哪吒的修行路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这份因果，李靖得还。
太乙没有明“你去报仇吧”，但也没有半句拦阻的意思，只是提醒他灵珠还在李靖手中，那是前世的本体，必须讨回来。
如今灵珠已经拿回来了，李靖的账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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