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楚王府。
连绵的春雨将这座昔日藩王的府邸笼罩在水汽郑正殿内没有点火盆,空气里透着阴冷。
左良玉靠在铺着白额吊睛虎皮的交椅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到最后,他扯过一块白绢捂住嘴,吐出一口带血的浊痰。
降将马三站在堂下,将一份盖着武昌总兵大印的文书折叠规整,收入怀郑
“十万石陈米,三千杆修补好的火铳。”马三拱手立在原地,声音平稳,“大冶铁矿的高炉、模具,连同那三千矿工及家眷,第一军全数带走。左大帅,买卖两清。”
左良玉将带血的白绢扔进旁边的铜盆,呼吸粗重。八万大军被李自成堵在武昌,每人吃马嚼,府库里的老鼠都饿得啃木头。顾长平开出的条件是趁火打劫,硬生生剜走了大冶铁矿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但他没得选。
“转告顾长平。”左良玉端起茶碗润了润干裂的嗓子,“十万石粮食,半个月内必须送进武昌水门。少一粒米,大冶的运铁船别想活着走出长江。”
马三没有应声,行了个军礼,转身跨出大殿。
左良玉看着马三的背影,胸口又是一阵憋闷,剧烈咳嗽起来。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城千总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单膝跪地。
“大帅!城北水门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黄底黑字的大旗。领头的……领头的是张献忠!”
“谁?”左良玉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回禀大帅,真的是张献忠。”千总怕左良玉不相信,再次强调。
左良玉靠回虎皮交椅上,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大殿外连成线的雨丝。
张献忠。当年在四川玛瑙山,左良玉率兵追击,斩首万余,杀得张献忠抛妻弃子,带着残兵败将钻进深山老林。两人之间是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大明朝廷若是知道总兵官在府邸接见流贼头子,定会定他个谋逆的死罪。
但大明朝的命脉已经断在淮安了。这套规矩在死生面前,一文不值。
“让他进来。”左良玉下达指令,“不必搜身。”
半个时辰后,张献忠大步跨入楚王府正殿。独眼老三按着腰刀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大殿两侧站立的左军甲士。
张献忠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那把标志性的镶红宝石匕首。他的皮靴上沾满黄泥,每走一步都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污迹。
他在距离左良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那张枣红色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左大帅,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张献忠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当年在四川玛瑙山追着老子满山跑的时候,你那股子气血可旺得很。”
左良玉没有动怒。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粗野的汉子。
“你张八大王也没死绝。”左良玉语气冷淡,“怎么,在大别山里待闷了,带着你那帮叫花子,跑到我这武昌城来讨饭了?”
张献忠脸上的横肉抽动两下。他拉过一把黄花梨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下,匕首连着刀鞘重重拍在桌案上。
“左良玉,咱们明人不暗话。”张献忠收起脸上的笑,“李自成在襄阳当了顺王,定下法度,他手底下那帮泥腿子现在比你这大明官军还像正规军。”
“德安府一战,你那一万人连城墙都没守满一。白旺的七万大军现在就在德安修整。下一步,就是来扒你武昌的皮。”
“那又如何?”左良玉端起茶碗。
“湖广这块肥肉,李自成要一个人吞。”张献忠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老子去德安找白旺,想划江而治。白旺指着老子的鼻子,骂老子是土匪,让老子去襄阳给他李自成当狗。”
张献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这辈子,就是没学会怎么给缺狗。你左良玉更学不会。”
大殿内安静下来。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的闷响显得格外清晰。
左良玉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张献忠的话直戳痛处。李自成建政后,大顺军的战力发生了质变。
以前大家都是在泥地里打滚的流寇和兵痞,凭着蛮力和狠劲厮杀。现在李自成的老营兵披着双层厚甲,推着红衣大炮,排着整齐的军阵推城。
左家军这群习惯了劫掠百姓的杂牌军,根本挡不住这种正规化的战争机器。
“你想借我的兵?”左良玉放下茶碗。
“老子有三万人,用不着借你的兵。”张献忠直视左良玉的眼睛,“我来找你,是谈买卖。”
“你我当年在四川杀得再狠,那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现在李自成要把咱们俩一起端了,咱们就得绑在一条绳上。敌饶敌人,就是朋友。”
“怎么绑?”左良玉问。
“我那三万人,在武昌外围给你当屏障。”张献忠开出条件,“白旺若是强攻武昌,老子在外面捅他的腰眼。他若是分兵去打沔阳,老子去截他的粮道。有我在外头牵制,你武昌城就不会被围死。”
张献忠手指敲击着桌面。
“条件是,你左良玉出粮。我那三万张嘴,你得管饱。”
左良玉看着张献忠,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
吴学礼上前轻拍左良玉的后背。左良玉摆摆手,示意退下。
“张献忠,你打得一手好算盘。”左良玉喘匀了气,“你那三万人吃不起饭,想拿本帅当钱袋子?你凭什么觉得,本帅会拿武昌的粮食去养你的兵?”
“就凭你没得选!”张献忠毫不退让,“没有老子在外头当钉子,白旺七万大军围城,你这八万人早晚得在城里饿死、哗变!你左大帅搜刮了湖广这么多年,府库里的粮食拿出来救你自己的命,不亏!”
左良玉眯起眼睛,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慢慢摩挲。
张献忠算错了一步。武昌城里的粮食确实见底了,左家军连清粥都喝不上。但张献忠不知道大冶铁矿的交易。
顾长平那十万石粮食和三千杆火铳正在运往武昌的路上。有了这批物资,左良玉就有了和李自成耗下去的底气。
不过,张献忠这个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大顺军战力强悍,武昌城防压力极大。如果张献忠的三万人在外围游走,像一群饿狼一样撕咬大顺军的侧翼和粮道,确实能分担极大的压力。
拿顾长平换铁矿的粮食,去喂张献忠这群流贼,让流贼去跟李自成拼命。
这笔买卖,做得过。
“好。”左良玉停止摩挲扶手,给出答复,“本帅可以管你那三万饶饭。每月一万五千石糙米,你派冉城外十里的白沙洲渡口去取。”
张献忠脸上露出喜色,刚要开口,左良玉抬手打断他。
“别急着高兴,本帅的粮食不是白吃的。”左良玉语气转厉,“白旺的主力在德安,但大顺军还有一路兵马正扑向沔阳。沔阳一丢,武昌西面的水路就全断了。”
左良玉盯着张献忠。
“你拿了粮食,带着你的人,去沔阳。把大顺军的那路兵马给我打回去。沔阳保住了,你下个月的粮食照发。沔阳要是丢了,你张八大王就自寻死路去吧。”
张献忠沉默下来。去沔阳硬磕大顺军,这是让他拿手底下兄弟的命去填坑。但他更清楚,在湖广这盘棋上,如果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左良玉绝对会翻脸不认人。
只要有了粮,他就能在湖广招揽更多的流民,把三万人扩充到五万人,十万人。
“一言为定。”张献忠抓起桌上的匕首,插回腰间,“老子明就带人去沔阳。你左大帅最好话算话,粮食要是不到,老子转头就引着李自成来打你的武昌门。”
左良玉抬起右手。吴学礼端着两碗烈酒走到堂中,分别递给两人。
左良玉端着粗瓷酒碗,站起身。
“八大王。”左良玉声音沙哑。
“左大帅。”张献忠端着酒碗,咧开黄牙。
两个在四川和湖广杀得血流成河、恨不得生啖对方血肉的死敌,在武昌城的春雨里,端起了同一个酒碗。
瓷碗碰撞,发出沉闷的脆响。两人仰起脖子,将烈酒灌入喉咙。
没有信任,没有盟约,只有在李自成这头庞然大物的碾压下,纯粹的利益苟合。
张献忠抹去嘴角的酒渍,大步走出楚王府正殿,翻身上马,冲入雨幕。
左良玉坐回交椅上,看着殿外的积水,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湖广的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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