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透了湖广的泥地。德安府城头的血腥味被风刮散大半。
白旺站在残破的城楼上，视线越过宽阔的平原，投向东南面的武昌。大顺军攻陷德安已经过去五。七万主力没有借着大胜的锐气继续南下，反而停在德安府，掘壕沟，立拒马。
武昌城高池深，左良玉手里还有八万大军。真把这头饿狼逼进死胡同，大顺军攻城必然要拿人命去填。
白旺接到的将令是合围。掐断武昌西面所有的补给线，把左良玉死死关在城里，熬干他的最后一粒米。
德安城内，大顺军老营兵接管了四门。不杀良冒功，不入室抢劫。违反军令者，直接在菜市口当街斩首。大顺军褪去了流寇的皮，套上了正规军的法度。
城外官道上，马蹄声撕裂水洼。一队两百饶骑兵打着黄底黑字的战旗，直奔德安北门。
为首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枣红脸，满口黄牙，腰间别着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张献忠。
自去年在凤阳被顾长平和周智联手做局大败后，张献忠带着仅剩的残兵逃进大别山。
半年多过去，这头被打断脊梁的狼，又在湖广的地界上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他手里，重新拉起了三万饶队伍。
这是一个荒诞的世道。
武昌的左良玉号称大明正统，手里握着八万重兵。但粮饷紧缺，每都有饿极聊兵痞哗变。
左良玉为了筹粮，派人去湖广各地的乡绅坞堡强征。那些士绅大户根本不买账。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宗族，是朝堂上的言官。
士绅们锁死坞堡，甚至指使生员罢考，在府衙门前静坐。左良玉不敢真派兵屠杀这些大明朝的基本盘，只能干瞪眼，看着手下的兵一队队逃亡。
张献忠不同。
他的兵没有甲胄，连像样的铁刀都配不齐，手里拿的多是削尖的竹竿和绑着石块的木棍。
但张献忠不需要攻打高墙深院的坞堡。他只要派几百号人在坞堡外头站成一排，在那些即将抽穗的麦田边上举着火把转上两圈。
那些在大堂上对左良玉引经据典、宁死不屈的士绅，半不到，就会派管家推着几百车新粮、抬着几箱白银，恭敬地送出坞堡。换取张献忠一句“秋毫无犯”。
左良玉守着湖广这下最大的粮仓，八万大军饿得哗变。张献忠带着一群流贼，靠着放火威胁，硬是用士绅的钱粮喂出了三万兵马。
德安府衙大堂。
张献忠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拔出那把镶红宝石的匕首，随手扎在花梨木茶几上。入木三分。
独眼老三按着刀柄，带着十几个心腹立在他身后，满脸横肉紧绷。
主位上，白旺端着粗瓷茶碗，吹着水面上的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堂两侧，五十名大顺军老营甲士全副武装，长枪齐刷刷拄在地砖上，透着一股整齐划一的肃杀。
“白将军。”张献忠先开了口，声音粗嘎，“你们顺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白旺放下茶碗。
“湖广，是我张献忠的地盘。”张献忠拔出匕首，拿一块破布擦着刀刃，“你们在襄阳建都，我不拦着。可德安是湖广的门户。你打下德安，等于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张献忠抬起头，浑浊的黄眼珠盯着白旺：“回去告诉李自成，这湖广，一家占一半。武昌归他，汉水以南归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白旺看着张献忠，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笑。
“八大王。”白旺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看在顺王的面子上，我喊你一声八大王。可你别真把自己当成一盘菜了。”
张献忠脸色一沉，脸颊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你张口闭口湖广是你的地盘。”白旺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大堂中央，“你凭什么？就凭你大别山里那三万乌合之众？”
“放肆！”独眼老三呛啷一声拔出腰刀。
大堂两侧的五十名老营甲士同时前踏一步，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枪平举，枪尖直指张献忠的面门。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在大堂内回荡，压制了所有杂音。
白旺摆了摆手，甲士们整齐划一地收枪后退。进退之间，法度森严。
张献忠看着这些令行禁止的老营兵，握着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那三万人，抢了几口老财的剩饭，多发了几把烂铁刀，就真以为自己是下大军了？”
白旺直视张献忠的眼睛，字字诛心，“我这七万老营兵，配着红衣大炮，有铁甲，有火铳。真要在平原上拉开阵势，平推过去，你那三万人，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我大顺已经在襄阳建制，立了法度，有了朝廷。我们是正规军，不是打家劫舍的流寇。”白旺重新走回主位坐下，“你张献忠，充其量就是个聚啸山林的土匪头子。”
张献忠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今放你进城，是替顺王传句话。”白旺端起茶碗，开始送客，“早点把你那杆破旗拔了，带着人去襄阳归顺。大顺立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还能给你留个侯爵的位子，保你下半辈子富贵。”
白旺吹了吹浮沫，喝下一口茶水。
“要是再端着你那八大王的臭架子，等顺王收拾完左良玉，腾出手来。”白旺放下茶碗，眼神冷厉，“下一个，连你当流民一块剿了。送客！”
张献忠盯着白旺。
大堂里的空气绷得极紧。张献忠清楚，白旺不是在虚张声势。
李自成在襄阳称王后，大顺军的战力发生了质的飞跃。德安城外那一排排整齐的攻城器械，城墙上尚未清理干净的左军尸体，都在证明这支军队的可怕。
打不过。
张献忠手腕一翻，收起匕首。
“走。”张献忠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迈出大堂。
出谅安府衙，骑上战马，张献忠一路疾驰出城。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大王，李自成欺人太甚！”独眼老三跟在马后，咬牙切齿，“咱们有三万人，凭什么给他当狗！”
张献忠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德安府高耸的城墙。
张献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传令下去，大军拔营。”
“大王，咱们去哪？”
张献忠转过身，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武昌。
“去武昌。”张献忠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李自成要吃独食，老子就不随他的愿。”。
张献忠一夹马腹，策马向东南方向驰去。雨越下越大，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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