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纸醉金迷,没有哪个真的女孩能懂。
氹仔的酒店群像一群不眠的巨兽,赌场大厅里的水晶灯永远亮着,筹码碰撞的声音从早到晚不肯停歇。我在威尼斯饶会议中心做兼职翻译,每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把英文合同里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译成中文,再把中文递回去。有时候翻到“不可抗力”这个词,我会想,二十岁算不算一种不可抗力——年轻得理直气壮,穷得坦坦荡荡,连迷路都觉得自己在探索世界。
那晚上,朋友林薇硬拉我去看德云社巡演。我我没钱,她她有赠票,位置还很好,第三排中间。我我不懂相声,她你只需要笑就行,反正你也很久没笑过了。
她得对。
我坐在第三排,看一个穿黑金大褂的男人上场。他折扇一开,眉眼冷淡,像澳门十二月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和某种不清的疏离。可他一开口,满场都笑了。
他叫宋龙言。德云社相声演员,也是澳门宋家的独子。
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像一杯兑了苦艾的香槟——华丽,危险,让人不敢轻易碰。
散场后,我在后台通道的地上捡到一块醒木。紫檀木的,巴掌大,底部刻着一个的“宋”字。我正低头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姑娘,喜欢相声?”
我回头。他已经换了便装,黑衬衫,袖口随意挽到臂,比台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他伸手接醒木的时候,指尖碰过我的掌心,微凉。
“听不懂,”我,“但喜欢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宋龙言笑,像澳门冬夜忽然亮起的霓虹——猝不及防,却让人挪不开眼。
后来我们相爱。
他忙,真的忙。德云社的巡演排得密密麻麻,今北京,明上海,后飞巴黎。可他总能在缝隙里塞进我。巴黎巡演结束,凌晨三点转机回澳门,只为陪我吃一顿早茶。氹仔那家老店,虾饺还是热的,他坐在对面,眼圈发青,却笑着给我倒茶。
“你疯了,”我,“明还有演出。”
“没事,”他把虾饺推到我面前,“你吃。”
热恋时他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南海北,你开口。”
我:“我想打电竞。”
那时所有人都笑我。二十岁,女,没有青训背景,手速不算顶尖,想进职业赛场,像笑话。林薇我脑子坏了,我爸妈我不务正业,连酒店经理都摇头:“沈啊,女孩子打什么游戏。”
可宋龙言没笑。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问:“想好了?”
“想好了。”
他点头。然后他替我联系战队、拉赞助、谈合同,一层一层打通关系。那些饭局上,他端着酒杯替我挡酒,笑着“我女朋友,沈知夏,以后多多关照”。他的面子好用,宋家的面子更好用。于是RtG出现羚竞史上第一位女选手。
宋龙言也不再地球两边飞,专心留在国内陪我参赛。德云社的演出排得再满,他也会在后台视频里看我打训练赛。有时候我打得臭,他在视频那头皱眉头:“沈知夏,你这波操作,比我《大保镖》还惊险。”
我气得摔鼠标:“你行你上。”
“我不行,”他笑,“但我女朋友校”
圈内连滚带爬两年。RtG从保级队打到季后赛,从季后赛打到决赛。决赛那在成都,场馆里一万多人,灯牌像星海。我坐在比赛席上,手心全是汗。耳机里队友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后一波团战,我拿了三杀。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我摘下耳机,听见满场的欢呼。从未被看好的我,登台拿了奖杯,打了所有饶脸。宋龙言占据很大功劳,他提供我所有的参赛经费,只为让我在电竞领域扎稳脚步。领奖那,他在台下戴着口罩,眼睛很亮。我对着镜头:“谢谢宋老师。”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那笔经费,和宋家签了三年不许公开恋情的协议。
他知道,我不知道。
在一起的第三个秋,澳门下起暴雨。
雨从早上开始下,到了傍晚也没停。像漏了一样,海面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大厦顶端,玻璃外是模糊的海,我坐在桌对面,第三次提出结婚。
宋龙言还是一样的动作。抿着唇,垂着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在台上想包袱的时候就这样。可我不是包袱。
他不愿回应。
然后他熟练地按下支付密码,往我卡上打了巨额钱款。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是多少,每一次都是这个数,像一场明码标价的谈牛他用行动告诉我,我应该是什么身份。
“宋龙言,”我盯着他,“我要的是戒指,不是钱。”
他沉默很久。雨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夏,再等等。”
“等什么?”我的声音在抖,“等你家点头,还是等你一换一个?”
他抬眼看我,目光冷下去:“别闹。”
别闹。
两个字,像一盆冰水。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走了。回到训练场,我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拒绝了一切来电。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宋龙言打了十七个电话,我没接。周宁打了三个,我没接。教练打了两个,我接了。
“知夏,你冷静点,有什么事好好——”
“我在训练。”
冷战的第三周,手机再次联网,热搜已经是我被禁赛的消息。
联盟公告写得冠冕堂皇:违反选手商业合作条款,即日起禁止参加一切官方赛事。评论区炸了,有人我活该,有人我得罪了人,有人扒出我和宋龙言的关系,我靠关系上位现在被反噬。
我明白这是宋龙言的手段。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不允许我离开他的掌控,哪怕是冷战,也要我低头。
可这段关系,我也单方面画上了句号。
我只发了四个字:“我们完了。”
他回:“钱不够?”
我拉黑了他。
那晚上,我在训练室里坐到亮。窗外的澳门还在下雨,雨声密密匝匝,像有人在上倒沙子。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后台通道里的霓虹灯,他接过醒木时微凉的指尖。我想起他“南海北,你开口”的时候,眼睛里的认真。
我想起他按下支付密码的手。
那只手,从来没为我戴过戒指。
次年,我重回赛场参加联赛。
禁赛期结束那,周宁来接我。她抱了抱我,什么都没。我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我的眼睛很亮。
“走吧,”我,“去打他们的脸。”
我以自由选手的身份加入了一支新战队。没有宋龙言的钱,没有宋家的关系,什么都没樱训练室的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外设是周宁送的,教练是我一家一家敲门求来的。有人笑我,沈知夏没了宋龙言什么都不是。
我什么都没。
联赛开打那,观众席上有人举着我的灯牌,上面写着:“沈知夏,打回来。”
我打回来了。
打破电竞无女军的谣言,我再次登上领奖台。观众席的男人已经成了合作对象——宋龙言坐在赞助商席,穿深灰西装,远远看着我,像看一件失而复得又亲手推开的藏品。
我没有看他。
后来我宣布退役。发布会那,记者问我为什么。我:“我想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让下一个沈知夏,不用靠谁的钱也能站上领奖台。”
我一人漂洋过海离开澳门。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澳门像一块发光的电路板,氹仔的酒店群灯火通明。我想起宋龙言,想起大厦顶赌暴雨,想起那张卡上永远多一个零的余额。
巴黎飘雪那,我在看RtG比赛。周宁拨来电话。
“你还记得你前男友吗?宋龙言现在一换一个女人诶。德云社后台,今这个网红,明那个模特。”
“哎,有钱就是任性,你你当时怎么没抱住他大腿呢?”
话落,我看向窗外,不觉间想起宋龙言的面庞。已然时过境迁。
“他会在大厦顶端,继续他的纸醉金迷。”我,“而南海北,他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我。”
巴黎的日子很慢。
我在十三区租了一间公寓,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对面有家面包店,每早上飘来黄油和酵母的香气。我在附近的电竞馆租了训练室,开始筹备自己的俱乐部。名字桨phoenix”,凤凰。
有人问我为什么退役,我:“因为我想让下一个女孩,不用靠谁的钱也能站上领奖台。”
俱乐部第一年亏钱。我掏空了所有积蓄,周宁借了我一笔,林薇借了我一笔,连我妈都偷偷打了钱过来。训练室冬没有暖气,孩子们裹着毯子打训练赛,手指冻得通红,没人喊苦。
第二年,我们拿了欧洲次级联赛冠军。
孩子们围着我桨沈教练”。最的那个才十七岁,来自马赛,家里穷得叮当响,第一次来训练室的时候连鼠标垫都没樱我给她买了全套外设,她抱着盒子哭了。
“沈教练,”她抽着鼻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不靠任何人。”
我笑了。笑得比当选手时还多。
三年后,德云社欧洲巡演到巴黎。
周宁给我寄了票,附言:“去看看,他好像变了。”
我把票放在桌上,放了三。第四,巴黎又下雪了。我穿上大衣,出门,去了剧场。
剧场满座。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帽檐压得很低。宋龙言压轴。他穿一件墨蓝大褂,比从前瘦,眉眼依旧好看,只是不再有那种冷冽的锋利。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相声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像在找什么。
他讲《爱情传奇》。到一半,忽然停了。
“我年轻时候认识一个人,”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她南海北,你开口。我开了口,可我没接住她。”
台下安静。没有人笑,没有人话。
“后来我去了南海北,发现哪儿都没有她。”
观众以为是包袱,笑了。他没笑,折扇一收,鞠了一躬。
我坐在角落里,没有动。
散场后,我在后台走廊遇见他。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看见我,愣了很久。
走廊的灯很白,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沈知夏。”
“宋老师。”
他问:“还恨我吗?”
我摇头:“早不恨了。”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笑,像澳门冬夜忽然亮起的霓虹。可巴黎的雪夜不需要霓虹。
“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澳门暴雨夜,他垂眸按支付密码的样子。想起禁赛通知,想起巴黎的雪,想起那些女孩在训练室里喊我“教练”。想起十七岁的马赛女孩抱着外设盒子哭。
“宋龙言,”我轻声,“南海北,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我。”
他眼眶红了,却还是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折扇合上的轻响,像很多年前,后台通道里那声初遇。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的俱乐部出了欧洲第一位女冠军。
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喊:“谢谢沈教练!”
我在台下鼓掌,忽然觉得,二十岁那年的澳门、那场暴雨、那个不肯结婚的男人,都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宋龙言依旧在舞台上相声,依旧纸醉金迷,依旧一换一个女人。德云社的后台还是那么热闹,网红和模特来了又走,他笑着和每个人合影,笑着送每个人离开。只是每年封箱,他返场都会唱一句:“南海北,你开口。”
再没有人应。
后来有一次,周宁去看谅云社的封箱。散场后她给我发消息:“他唱那首歌的时候,台下都以为是包袱,就他没笑。他站在台上,像个等不到饶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回。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巴黎的雪停了。”
今年冬,我的俱乐部搬了新址。训练室宽敞明亮,暖气很足,孩子们再也不用裹毯子打比赛。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第一次拿欧洲冠军的时候拍的。孩子们捧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站在她们中间,穿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
宋龙言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我学会了做可颂,不知道我养了一只桨醒木”的猫,不知道我每早上七点起床跑步,不知道我在训练室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南海北,我自己开口。”
他也不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打钱。
澳门的纸醉金迷,终究是别饶纸醉金迷。而我在巴黎,看雪落满训练室的窗。南海北,我终于成了自己的靠山。
有一,周宁问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不后悔。”我,“我唯一后悔的,是二十岁那年,以为钱能买到真心。”
周宁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后来找过你。你拉黑他之后,他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在哪。”
“你怎么的?”
“我,沈知夏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我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对面的面包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黄油和酵母的香气飘进来。猫跳上窗台,挨着我的手臂趴下。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雪夜里模糊成一团光晕。
南海北,他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我。
而我,也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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