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A市正下着一场不大不的雨。
苏晚把卫衣的帽子又往下拽了拽，混在稀疏的到达人流里往外走。左手攥着登机牌，右手拖着一只登机箱，箱子里只塞了七分满——她没打算在外面待太久，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孙子钊。
她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抽了一下。德云社相声演员，台上安安静静捧哏的那一个，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个浅酒窝，话不急不慢，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可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孙子钊。那种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她领教过。
他们认识的过程起来荒唐。一场圈内的私人聚会，她替朋友去送东西，推开包间的门就看见一群人围着桌子在玩什么桌游。孙子钊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怎么话。她原本只想放下东西就走，结果被他叫住了：“你是周姐的朋友？”
就这一句。后来喝了几杯酒，后来他送她回家，后来事情就发生了。再后来她发现怀孕，发消息问他怎么办，他回了三个字——“生下来。”
没有问号，没有商量。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对方像在一句相声里的定场诗，笃定、从容，不容置疑。她不喜欢那种笃定。于是第二她就订了机票，连夜收拾东西，连闺蜜都没告诉。她换了发型，戴了口罩和帽子，特意穿了双没穿过的新鞋——据能改变走路姿态。机场安检的时候她还捏了一把汗，可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樱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到达A市后，苏晚在市区边缘找了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住下。前台姑娘问她住几，她“先三吧”。房间在六楼，窗户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楼下有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往下滴水。
第二一早她去了医院。
A市妇幼保健院。挂的普通号，排队的人不少，她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纸边。轮到她的时候，医生例行问了几个问题，开了b超单。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是模糊的黑白影像。
“胎心挺好的。”医生。
苏晚盯着花板，没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雨停了，地面还湿着。她站在医院门口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包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个没睡醒的人。她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看着她站在路边拦车，看着她上了出租车，然后不紧不慢地发动引擎。
晚上回到酒店，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黑白影像被灯光照得发白。她想起医生的“胎心挺好”，想起自己听到那句话时心脏跟着跳了一下，不清是什么感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有点热。
明去把孩子打掉吧。她对自己。趁还来得及。
她想了很多理由来服自己——她跟孙子钊算什么关系？连男女朋友都不算，就是一场意外。她在A市连份工作都没有，住的是酒店，拿什么养孩子？再那个人……她想起孙子钊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安静的、沉沉的，像一口深井，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你知道往下看会头晕。
不校不校
她在心里反复念着“不斜，像念一句护身咒。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是用指节叩的。苏晚从床上坐起来，心跳猛地窜到了嗓子眼。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谁会在这个时间敲门？
“谁？”她的声音哑得她自己都不认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节奏感，像在台上抖一个刚刚好的包袱。
“我。”
就一个字。但苏晚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不可能。她换了机票、乔装了、连身份证都是用新补办的那张，怎么可能——
“开门。”
外面的人又了一句，语气没变，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好像他笃定门一定会开。
苏晚赤着脚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指尖冰凉。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戴帽子，头发比她上次见的时候似乎又薄了些。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开的门。猫眼的鱼眼镜头把他的脸压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半垂着，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子钊。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在门把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发白。她想装作不在，想反锁门，想打电话报警——但她的手机还在床头，她的腿像灌了铅，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低了些，像是贴着门板的，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
苏晚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他上次“生下来”时的那种语气。没有商量，没有问号。就像现在他“开门”一样。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商量的。
她慢慢松开了门把手，往后退了一步。门外的脚步声动了，从猫眼里看去，走廊里已经空了。
但紧接着，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苏晚站在原地，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楼层指示灯从六楼跳到五楼，又从五楼跳到四楼，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
走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那台手术，她可能做不了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攥在手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根反锁链扣上了。
而扣上之前，她甚至没有想过要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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