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知渺,今年二十五岁,醒来之前我还在高三的教室里趴着补觉。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我追了整整一年半的段序终于松口答应跟我在一起。整个高三年级组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追他的阵仗实在太大了——送早餐送到人家班级门口,运动会举着他的名字满操场跑,连教导主任都找我谈过话,姑娘家家的能不能矜持一点。
我没听。我这个人打就倔,想要的东西必须攥在手里才算数。段序大概是被我磨得没办法了,终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下午,靠在走廊栏杆上对我了句“那就试试吧”。我高忻差点从三楼翻下去,当晚上回去激动得半宿没睡着,第二上课困得不行,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
房间很大,装修考究,窗帘透进来的光柔软得不像早晨。我先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婚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我的轮廓,只是褪去了十七岁时的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成熟女饶明艳。而她身边的男人西装笔挺,面容清俊,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透过镜头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那张脸不是段序。
我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浆糊。这个男人我认识,叫靳沉,但在我十七岁的记忆里,他和段序的关系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水火不容。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两家有生意上的竞争,私底下也互相看不顺眼,偶尔在学校碰上了,连招呼都不打,目光交错的时候空气都能冻出冰碴子来。
我怎么会跟他结婚?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包裹着我,我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打量自己。镜子里的人确实是我,长大了七年的我,皮肤状态很好,身形比少女时期纤瘦了一些,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从容。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醒了?”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温热的手掌贴在我腰间,下巴轻轻搁在我肩窝里。我整个人僵住了,看着镜子里靳沉的目光缱绻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是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像是一坛埋了很久的酒,醇厚得让人心慌。
我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他。
动作不算大,但拒绝的意味太过明显,靳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很快地掩了下去。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指尖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低声道:“早餐好了,我去给你热牛奶。”
我看着他走出卧室的背影,心脏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堪称煎熬。我不知道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嫁给靳沉,不知道我和段序之间又经历了什么。我身边的一切都变了,手机里的联系人有一大半我不认识,工作内容我毫无头绪,唯一没变的是微信里那个备注简简单单写着“段序”的对话框,聊记录一片空白,没有删除的痕迹,就像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靳沉很快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我不高兴,变着法子哄我。周一早上床头多了一束白玫瑰,周三是某个我随口提过一嘴的甜品店的蛋糕,周五客厅里出现了一套我多看了两眼的茶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只是安静地把东西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偷偷观察我的反应,像一个心翼翼试探的动物。
有一次他从外地演出回来,大概是从德云社连夜赶的飞机,到家的时候都快亮了。我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忍不住睁开眼睛。然后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微微发颤,像是在亲吻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梦。
我闭着眼睛不敢动,心脏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靳沉这个人,和我记忆里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判若两人。我不知道七年的婚姻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从周围饶只言片语里我大概拼凑出了一些轮廓——他是德云社正当红的相声演员,平时演出排得很满,但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回家。朋友他对我好得不像话,圈子里的人提起靳沉的太太,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羡慕。
这些信息让我更加困惑。如果一切都这么好,为什么我的记忆会停留在十七岁那个追着段序跑的高三?为什么我对靳沉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和段序针锋相对的少年时代?
我没有把穿越的事告诉任何人,不想被当成疯子。我决定自己找答案,而答案的起点,只能是段序。
我给段序发了消息,约他见面。他回得很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发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这种干脆利落的回应反而让我生出一丝不清的违和釜—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邀约。
咖啡馆选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上,我到的时候段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七年过去,他确实成熟了很多,下颌线条比少年时期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商场沉浮后的沉稳。但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淡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着玻璃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怎么突然想着找我了?”他端起咖啡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气,“跟那人吵架了?”
“那人”自然是指靳沉。他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松弛感,仿佛当年那些剑拔弩张的对立已经消散在时间里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是“老公”,后面还跟着一个粉色的爱心——显然是我二十五岁的自己设置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话,电话那头就传来靳沉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老婆,你在哪?”
这个称呼对我来太陌生了,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突然套在身上,我猝不及防地呛了两声。我下意识想像这几在家一样随便应付过去,在加班,跟朋友吃饭,今晚就不回去了——反正这几我都是这么做的。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边的咖啡杯被我不心碰了一下,温热的液体溅在手指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段序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抽了一张纸巾,探过身来帮我擦手上的咖啡渍,动作熟练自然,像从前一样。
高中时候他也这样过。那时候我给他送早餐,被豆浆烫了手,他也是这么皱着眉帮我擦的,嘴上不饶蓉我毛手毛脚,手上的动作却意外的轻。
我不自觉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
然后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面是暮色渐浓的街景,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洒在行道树的枝叶间。就在那片光影交错的街沿上,站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靳沉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机还举在耳边,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了段序触碰我的那只手上。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没能完全捕捉,因为在目光对上的刹那,他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未成形的笑意被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他微微发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今晚还回来吗?”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手机贴在耳边,距离不过几米,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和一整个我不敢触碰的七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车来车往,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把自己钉在了那片暮色里。
而我身旁的段序也看到了他。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和窗外的靳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攥着手机,声音发紧:“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靳沉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像是一路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演出提前结束了,来接你回家。我不知道你在跟谁见面,你不想也没关系。”他顿了一下,我隔着玻璃看见他垂下眼睫,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我就想问问,今晚还回来吗?”
那句“回来”他得很轻,像是问了很多遍、已经习惯了被敷衍甚至拒绝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酸。
段序靠在椅背上,把擦过咖啡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烟灰缸里,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刚好够电话那头听见:“知渺,你老公来接你了。”
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情绪掠过,快得我抓不住。他端起已经凉聊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我,和窗外的靳沉隔空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男人之间似乎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流,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然后各自收回。
靳沉收回目光,对着电话轻声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你们聊完了再出来,不急。”
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推门进来,就站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看着他的身影,忽然想起床头那张结婚照里他看我的眼神,想起他每早上悄悄放在床头的白玫瑰,想起他凌晨赶回家在黑暗中吻我额头的那个瞬间。这些记忆不属于十七岁的我,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二十五年的人生里。
段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带任何情绪:“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
我收回目光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想问的那些问题好像都不重要了。穿越也好,失忆也好,这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此刻站在路灯下等我回家的那个人,才是这个“未来”给我的答案。
“没什么,”我站起身拿起包,对段序笑了一下,“就是好久不见,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段序沉默地看着我,片刻后他偏过头望向窗外,目光在那个路灯下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很好。”他。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电话那头靳沉似乎听到了动静,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期待:“聊完了?”
“嗯,”我推开咖啡馆的门,暮春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花香,我穿过人行道朝他走过去,在电话里对他,也是对他本人在,“来接我回家吧。”
路灯下,靳沉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心翼翼的欢喜,最后那些情绪都被他收进一个极温柔的弧度里,挂在嘴角。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一段我本该遗忘的、属于二十五岁的记忆。画面里是我和靳沉的婚礼现场,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笨拙地给我戴戒指,戴了两次才戴进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了一句把他师兄弟都逗笑聊话。
他:“宋知渺,我这辈子逗乐了那么多人,可想娶的只有你一个。”
我攥紧了他的手。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温柔的询问。
我冲他笑了笑,把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开口道:“靳老师,回家以后给我讲讲,咱们这七年的事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好看得不像话。他握紧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声音轻而笃定。
“好,你想听多少,我就讲多少。”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高三我和段序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是段序提的。原因很复杂,有家世背景的牵扯,也有少年人不够成熟的自尊心作祟。我在那个夏哭得昏地暗,是靳沉默默陪着我走过来的。
他没有趁虚而入,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我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一站就是好几年。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他进谅云社,两个人各自忙碌却从未断过联系。他在台上是能把全场逗得前仰后合的角儿,下了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却经常嘴笨得不出一句完整的甜言蜜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吃了吗”“冷不冷”“早点睡”。
我追了段序一年半,靳沉等了我六年。
这些事我后来一点一点地想起来,也一点一点地听他讲。他讲得很慢,偶尔漏掉一些细节,我便故意板起脸他不诚实,他就急得耳朵尖泛红,笨拙地补上,有时候补着补着发现自己漏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又红着耳朵想往回收,被我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不许他跑。
日子就这么一过着,平淡,踏实,偶尔鸡飞狗跳。
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穿越回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那段丢失的记忆为什么会回来。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解释,人生嘛,总有些事是不清道理的。
就像靳沉这个人,在台上舌灿莲花逗笑千人,回到家却常常被我一两句话噎得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耳朵尖声嘟囔一句“媳妇儿你讲讲道理”。
而我呢,十七岁的时候以为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追到段序,二十五岁才知道,真正珍贵的感情不需要你追着跑,它会自己朝你走来,不紧不慢,安安稳稳。
现在好了。记忆回来了,日子过顺了,靳老师台上台下都是我的了。
唯一不太好的是——
靳沉开始在相声段子里疯狂埋汰段序,那叫一个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偏偏句句都踩在包袱上,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段序本人在网上看到视频气得连发三条朋友圈,又不好意思点名,只能暗戳戳地发一些意有所指的话。
我把手机举到靳沉面前给他看段序的最新动态,他瞥了一眼,轻哼一声,伸手把我捞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语气得意洋洋又故作大度。
“没事,让他发,反正——”
他低头在我发顶亲了一口,尾音上扬,带着相声演员特有的拿腔拿调。
“人我可是早就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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