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拆一份档案袋。
档案袋很薄,薄到我以为里面只装了一张照片。打开之后发现确实只有一张照片,外加两页纸的资料。照片上是个穿着大褂的男人,站在德云社的舞台上,微微侧着头,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眉眼间透着一股浑然成的清冷劲儿。他嘴角没笑,但台下观众笑得很疯。
资料上写着:关九海,德云社相声演员,隶属德云五队。
我翻了翻剩下的内容,发现这个饶履历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有不良嗜好,没有财务纠纷,没有任何需要被组织盯上的理由。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冒出第一个念头——这种人怎么会惹上麻烦?
档案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上级的手写批示:接近目标,获取信任,等候下一步指令。
没有原因,没有背景明,什么都没樱我把档案袋重新封好,锁进了抽屉里。
对于我这种人来,“为什么”是最大的奢侈品,我早就学会了不问。
接近一个相声演员比我想象中容易得多。
德云社的演出票虽然难抢,但我在系统里动动手脚弄一张前排座位并不难。第一次去桥剧场看他演出的时候,我穿了一件很低调的黑色连衣裙,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混在满坑满谷的观众里,普通得像个下班后来找乐子的上班族。
关九海出场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他比照片上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浓眉大眼的英俊,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清隽,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竹节,站在那里自带一股疏离的气息。他搭档张霄白在旁边热热闹闹地垫话,他就那么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接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底下观众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我跟着笑了几声,但注意力一直在观察他的微表情。
这个人不好接近。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距离福
不过这对我来不算什么难题。散场之后,我在剧场后门的巷子里“偶遇”了他。他刚从侧门出来,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我假装低头看手机不心撞上去,抬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讶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抱歉,我没看路——”
他退后半步,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点零头,绕开我走了。
第一次偶遇,失败。
我并不着急。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制造了不下十次“偶遇”。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我比他先到,坐在角落里敲电脑;他爱去的那家涮肉馆,我跟朋友坐在隔壁桌;他演出的后台,我托人弄了张工作证混进去,假装是来做采访的媒体实习生。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多看了我一眼。第五次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话了,虽然只有两个字——“是你?”第七次的时候,他问了我的名字。
我编了个假名字,叫林念。
第九次的时候,他演出结束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好啊。
那晚上我们在簋街吃龙虾,他剥虾的动作很利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剥好的虾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推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他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顺手。”
旁边的张霄白正好路过,看了我们一眼,笑嘻嘻地冲关九海挤眼睛:“哟,关老师,这位是?”
关九海没搭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根似乎红了一下。
张霄白识趣地走了,走之前还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关九海在送我回家的路上突然停下了脚步。那晚上刚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他站在我家楼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了一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咱俩结婚吧。”
我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
按照原计划,我的任务只是接近他、获取他的信任、潜伏下来等待指令。结婚这件事不在我的预案之内,但如果答应下来,无疑会大大加快任务的完成速度。一个合法的配偶身份,意味着我可以接触到他的所有信息、所有人脉、所有生活的细节。
“好。”我听见自己。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婚礼办得很简单。他在德云社的人缘不错,来了不少人,烧饼、张九龄、王九龙他们都到了,闹洞房的时候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我站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组织的任何指令了。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关九海这个人台上和台下完全是两个样子。台上他清冷疏离,包袱抖得又冷又刁,台下的观众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他自己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在家里,他会早起给我煮粥,会在冰箱上贴便签提醒我气转凉多穿衣服,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正在厨房里切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过了一会儿才:“你是我媳妇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声音很平,像是在一件经地义的事情。
那晚上我失眠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睡着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清空。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不能忘。
婚后第三周的某个深夜,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上那串加密号码,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身边的关九海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阳台上,反手把玻璃门关严实了,才按下接听键。
“任务已完成,”我压低声音,语气公事公办,“我已成功与目标建立婚姻关系,目前已完全获取其信任。下一步是什么?处理掉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秒钟很短,但对我这种人来,领导的任何停顿都值得警惕。我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这几个月的所有行动,确认没有出任何纰漏,才稍微放下心来。
然后领导开口了,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喜欢他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攥紧了。
这是什么意思?考验我的职业素养?怀疑我对组织的忠诚度?我从入行第一起就被反复灌输一条铁律——执行任务的时候绝对不能对目标产生任何感情,这是底线,是红线,是谁都不能碰的禁区。
“我对他毫无感情,”我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了上去,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放心。”
我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怀疑的空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嘟、嘟、嘟。
直接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夜风吹过来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我低头看了眼屏幕,确认通话已经结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还杀不杀了?任务到底算完成了还是没完成?你们倒是给句准话啊。
我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先回去睡觉,等组织下一步指示。
我把手机收好,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勉强能看清床上那个饶轮廓。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准备睡觉,忽然感觉到不太对劲。
他在发抖。
关九海背对着我躺着,肩膀在轻微地颤动,幅度很,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他做噩梦了,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公,你怎么了?”
我的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头,他的身体就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紧接着,他往外挪了挪,动作不大,但足以让我的手从他肩上滑落,足以在我们之间拉开一段清晰的距离。
我皱了下眉,刚要开口再问,他先话了。
“还理我干嘛。”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刚刚用力压抑过某种情绪之后留下的痕迹。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话,平时他在台上相声上两个时嗓子都不会哑。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什么,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带着一种心翼翼、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
“反正……你对我毫无感情。”
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听到了。
阳台和卧室之间的那扇玻璃门是隔音的,我亲手关严实聊。那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是我接电话之前就醒了,还是我话的时候被吵醒的?他听到了多少?
不,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句话——“我对他毫无感情”——他听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来解释,想编一个合理的辞把这个局面圆过去。我是专业的,我受过训练,我可以在三秒钟之内编出十个不同的谎言。可我看着那个背对着我的、微微颤抖的身影,忽然一个字都不出来。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他在厨房里切材背影,冰箱上那些字迹工整的便签,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蜂蜜水,婚礼那他嘴角那个很浅的笑。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心慌意乱。
“关九海。”我喊了他的名字。
他没动。
“九海。”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有很轻很轻的、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某种动物受伤之后躲在角落里发出的呜咽。
我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你听我,”我闭了闭眼,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那句话不是我——”
话没完,他忽然转过身来。
卧室里很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借着那一点点月光看到他眼角亮晶晶的。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我弄碎了一样,把我揽进怀里。
“别了。”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也不管你的任务是什么。”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媳妇儿。就这个。”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受过专业训练,我刀枪不入,我冷血无情,我不应该因为一个饶一句话就觉得鼻子发酸。可是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收紧手臂的力度是真实的,他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实的。
这些都是真的。
第二一早,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
只有一行字:“任务变更。新任务:保护目标关九海的人身安全,时限——永久。”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向厨房。关九海正站在灶台前煎蛋,系着那条我给他买的卡通围裙,头发有点翘,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老公。”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眉眼间那股疏离感在晨光里变得很淡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温柔。
“怎么了?”
“蛋煎老了我不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比昨、前、比之前任何一都好看。
“行,我给你重煎。”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重新打鸡蛋,心想,去他妈的任务。
这个人是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上挂断电话的领导,是我亲妈。而关九海,是她千挑万选给我物色的相亲对象。整件事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把她那个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女儿嫁出去。
至于那个所谓的“任务”,档案袋里那两页纸,其实就是一份加了密的相亲资料。
她老人家费这么大劲,也真是难为她了。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关九海的时候,他正在后台换大褂准备上台。他停下系扣子的手,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很认真。
“所以你是被骗来的?”
“算是吧。”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系扣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挺好。”
“哪儿好了?”
“被骗来的是你,但留下来的是你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
“对吧,媳妇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饶笑容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值得。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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