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孙九香在一起第五年,还是分了手。
这五年里,他在德云社从剧场一路到专场,我在台下替他记过词、熬过夜、扛过低谷。可在我爸妈眼里,这些什么都不是。他们一个相声的,再有出息也就是个戏子,上不得台面。他们要我去联姻,对方姓周,家里做建材生意,算不得什么豪门,但能给我爸的公司搭上一条稳定的供应链。
我反抗过,闹过,离家出走过。我妈红着眼眶给我下跪,我爸把茶杯摔得满地都是,他们如果我不照做,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孙九香在北京城混不下去。我信,因为我爸认识人,他做得到。
妥协的那,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孙九香刚从园子出来,妆还没卸干净,看见我站在后台门口,眼睛一下就亮了。他习惯性地伸手来牵我,媳妇儿你怎么来了,冷不冷,我带你喝碗热乎的羊汤去。我没让他牵。我孙九香,我们分手吧。
他不笑了。他看着我,半没话,然后问我为什么。我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他不信,红着眼眶追问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最近太忙没顾上我,他他可以改,什么都改。我不用改了,没用的。他哭了,他那样一个在台上逗得满堂大笑的人,就那么站在后台昏暗的走廊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别走,别走好不好”。
我走了。我没回头。我怕一回头,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看他的演出视频,不敢听任何人提起德云社。我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藏进手机里一个桨工作资料”的隐藏相册,密码是我的生日,他设的,一直没改。
婚后第一年,周明轩对我还算客气。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会搂我的腰,会替我挡酒,会把“我夫人”三个字叫得很体面。可门一关上,他就是另一个人。嫌我做饭不合口味,嫌我应酬不会话,嫌我笑得不真诚、哭得太晦气。第一次动手是因为一场饭局,我敬酒时不心把红酒洒在了他客户的袖子上,回家后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我丢了他的人。
我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脑子里想的全是孙九香。想他从来不舍得对我一句重话,想在台上被人砸挂砸得满头包都笑嘻嘻的那个人,唯独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有一回我在园子门口被黄牛推了一把,他当场就变了脸,差点跟人动手,后来抱着我媳妇儿对不起,没护好你。
我想着这些,一滴眼泪都没掉。大概从离开他的那起,我的眼泪就用完了。
再次见到孙九香,是婚后第二年冬。周明轩带我参加一个商业酒会,是建材圈的年终聚会,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我穿着他挑的礼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他身边像一个精致的展品。他端着酒杯到处寒暄,我就跟着笑,跟着点头,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然后我看到了他。
孙九香被一群人围在大厅中央,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从前那个穿着大褂、脸上还带着粉的少年判若两人。围着他的人脸上堆着笑,嘴里着“孙总年轻有为”“没想到您在相声界这么有声望,文化传媒这一块也做得风生水起”。他端着酒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疏离的笑,不冷不热地应对着那些恭维。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比从前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神也更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把所有的少年意气都磨成了深沉稳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那种愣是全身定住的那种,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旁边人跟他什么他都没听见。我们就这样隔着人群,四目相对。我想笑一下,想表现得大方得体一点,可我的嘴角动不了,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周明轩注意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是他在生意场上嗅到机会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他拽了拽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臂一痛,然后拉着我径直走到了孙九香面前。
“宋总,哦不对,孙总,”周明轩满脸堆笑地伸出手,“久仰大名,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这位是我的夫人,许声。”他特意把“我的夫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宣示什么主权,又像是在炫耀什么战利品。他不知道孙九香和我的过去吗?不,他知道的。他就是故意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孙九香的眼睛。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他甚至没有对周明轩伸出的手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转身对身边的人了句“失陪”,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看都没看我丈夫一眼,也没看我。
周明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那晚上回家的车上,他一言不发。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我没想到来得这么猛烈。进门的一瞬间,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摔在地上,一脚踹在我的腹上。我疼得蜷成一团,他还不解气,一边踢一边骂,骂我是贱货,骂我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骂我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相声的。
我数不清他打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时。我只记得他打累了,喘着粗气走进卧室,砰地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一地的狼藉。
我躺在地上很久没动。身体很疼,但奇怪的是,心里却异常平静。我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浴室,反锁了门。镜子里的女人鼻青脸肿,嘴角还在渗血,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坐在地上,打开手机,点进了那个桨工作资料”的隐藏相册。里面全是孙九香——他穿着大褂在台上使相的截图,他在后台吃盒饭被我偷拍的丑照,他搂着我的肩膀冲镜头傻笑的视频。最后一张是我们分手前一周拍的,那是他的专场,散场后他累得瘫在椅子上,我凑过去亲他的脸颊,他闭着眼睛笑,媳妇儿别闹,妆都蹭你嘴上了。
我一张一张地翻,翻着翻着就笑了。孙九香,你现在活得多好啊,台上台下的光都打在你身上,那么多人喜欢你、捧着你、围着你转。你没了我,真的过得很好。这世上大概真的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当年走,因为如果我不走,被毁掉的就是你。你那么爱相声,那么想站到更大的舞台上去,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把这一切都葬送了。所以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瓶安眠药,是去年失眠时医生开的,我攒了大半年。我把药片一片一片倒在手心里,白花花的一堆,看着像白糖。我仰头全吞了下去,没有水,干涩的药片刮过喉咙,很难受。
我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孙九香的笑脸。
可是好疼。
我以为吞安眠药就是睡着了然后就没了,为什么会这么疼。胃里像被火烧一样,腹部的绞痛一阵一阵涌上来,我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疼,真的好疼。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和着嘴角的血腥味,又咸又腥。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不对,是砸门声。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德云社剧场散场后,那个人穿过人群冲我招手喊“媳妇儿,走了,回家了”的声音。我想应一声,可我张不开嘴。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冲进来,跪在我面前,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那个人浑身都在抖,声音也在抖,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叫得撕心裂肺的。
是孙九香。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走了吗?他不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吗?
“许声!许声你他妈给我醒醒!”他用手拍我的脸,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掏出手机打120,那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拨出去,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救命!快来人!地址是——”
后来的事我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被抱起来的时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像是下雨了。就像我们分手那,北京下的那场秋雨。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腕上扎着针,头顶的白炽灯刺得我睁不开眼。孙九香坐在病床边,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的一片,身上的西装皱成一团,不知道守了多久。
他看见我睁眼,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像是彻底击溃了他。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很久很久,他转回来,眼眶红透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蹲在床边,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看到你手上的淤青了。你换礼服的时候,袖子滑上去,我看见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当时就该带你走。我以为……我以为不见你,是对你好。”
他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终于忍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烫的。
“许声,”他,“这一次,你什么我都不走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窗外的已经亮了,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上,暖暖的。
我好像,又可以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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