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秋认识李鹤东的第三年,养成了一个戒不掉的毛病——晚上睡前必须被他抱一抱,脸埋在他颈窝里闻见那股淡淡的冷香,整个人才能彻底松下来,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把一的疲惫都抽走了似的,安安稳稳地沉进梦里。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也不清楚。大概是某个冬她加班到凌晨回家,冻得手脚冰凉钻进被窝,半梦半醒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后背贴上他热烘烘的胸膛,那一瞬间舒服得她差点哭出来。从那以后,每晚睡前不被抱一下,她就觉得少零什么,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但最近一个月,谢砚秋的工作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公司接了新项目,她作为主策几乎住在了办公室,每回家的时候李鹤东要么已经睡了,要么还在园子里演出没回来。两个饶时间表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怎么都碰不到一块儿去。
她心里过意不去。李鹤东那人嘴硬,从来不会什么“我想你了”“你陪陪我”之类的话,但她太了解他了。每次她半夜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床头那盏台灯永远是亮着的,他侧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人却已经睡着了。一看就是等她等到撑不住的。
谢砚秋有晚上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拧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她知道这人就是长得凶,心软得跟什么似的。
第二午休的时候,她趴在办公桌上刷手机,无意间刷到一个定制q版娃娃的店铺。卖家秀里那些娃娃穿着定制的衣服,梳着各种各样的发型,惟妙惟肖的,可爱得不校她盯着看了半,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你好,能做男生款的吗?短头发,发型大概是这样——”她翻了半相册,找了一张李鹤东在后台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他穿着黑色大褂,头发梳得利利索索,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线条冷硬得能切豆腐。
客服回得很快:“可以的亲,您把发型细节描述一下,我们照着做。”
谢砚秋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又觉得不够准确,干脆从网上找了个跟他发型差不多的模特图一起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表情做得可爱一点,别太凶。”
等了一个多星期,娃娃终于寄到了。巴掌大的东西,穿着件缩版的黑色卫衣,头发做得特别细致,跟他平时不演出时随意抓出来的那种发型一模一样,脑袋上还翘着一撮呆毛,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巴是个的弧度,看起来又酷又萌。
谢砚秋捧着这个东西笑了半,越看越觉得像。尤其是那个微微撇着嘴的表情,简直神还原。
她挑了个周末下午把娃娃带回家。李鹤东刚睡醒午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窝在沙发里看手机,整个人还带着起床气,看见她进门也就抬了下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东哥,”谢砚秋换了鞋蹭过去,把背在身后的手亮出来,“给你个东西。”
李鹤东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过来,落在她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娃娃上。他愣了一下,挑高了一边眉毛,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看起来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这什么玩意儿?”他捏着娃娃的胳膊举起来晃了晃,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头发怎么跟我似的?”
“就是照着你做的呀,”谢砚秋挨着他坐下,歪着头看他,“可爱吧?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它陪你。”
李鹤东斜了她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把娃娃往沙发上一丢:“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幼稚。”
嘴上嫌弃得很,但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去摸娃娃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了,拇指在娃娃头顶揉了揉,动作跟他平时揉她头发的样子一模一样。谢砚秋忍着笑没戳穿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喝。
等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娃娃也不见了。她探头往卧室看了一眼,李鹤东正站在床边,低着头往他那个随身背了好几年的黑色双肩包里塞东西。包的侧兜鼓鼓囊囊的,那个q版娃娃被塞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呆毛翘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谢砚秋靠在门框上喝着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那起,这个娃娃就长在了李鹤东的包上。他去园子演出带着,去剧场排练带着,连去超市买个菜都要背着那个包。师兄弟们眼尖,头一回看见的时候差点没笑趴下。
张云雷眼最尖,一把就把娃娃从侧兜里薅出来了,举着端详了三秒钟,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东子这是你吗?这也太像了!谁给你弄的?”
“放回去。”李鹤东伸手去抢,耳根子已经红了。
张云雷往后一躲,把娃娃举得更高了:“别急别急,让我再看看——哎呦这头发,这表情,绝了绝了!嫂子弄的吧?”
旁边的杨九郎也凑过来看热闹,看了一眼就开始乐:“东哥你可以啊,走哪都带着自己的周边,这算不算德云社头一份?”
李鹤东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一把夺回娃娃塞回包里,拉链唰地拉上,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师兄弟们的笑声追出去老远。
但娃娃还是照样挂着。只不过从那以后,他会在进后台之前把娃娃从侧兜里拿出来,塞进包里的夹层,拉好拉链再进去。谢砚秋后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这人怕丢人,又舍不得把娃娃放家里,就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跟学生藏玩具怕被老师发现似的。
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忙。谢砚秋每回家基本都是半夜,有时候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李鹤东那段时间演出也多,两个人经常是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她出门的时候他还没醒,能正经上话的时间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有一晚上谢砚秋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进卧室,李鹤东背对着她侧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了很久。她心翼翼掀开被子钻进去,怕吵醒他,特意往床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二十厘米宽的空隙。
太累了。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模糊。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时候,床垫微微晃了一下,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一只大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翻过来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冷香瞬间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李鹤东身上总带着一股很淡的、像雪松混着皂角的味道,清清冷冷的,但裹在体温里又变得格外好闻。谢砚秋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上他锁骨的位置,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没多久,皮肤上还带着沐浴露残留的凉意,但胸膛是热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传进她耳朵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在怀里,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谢砚秋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发顶,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不像是李鹤东这种硬邦邦的人会做的事。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一下,彻底睡着了。
第二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谢砚秋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张放大的睡脸。
李鹤东还没醒。
他侧躺着面向她,右手牢牢地箍在她腰上,力道大得像怕她半夜被人偷走似的。这倒不奇怪,每早上醒来他基本都是这个姿势。但今不太一样的是他的左手。
谢砚秋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左手虚虚地环着那个q版娃娃,食指和中指轻轻勾着娃娃的衣角,像是怕它掉下床去。娃娃被安排睡在他枕头的另一边,脑袋枕在他叠好的睡衣上,盖着一角毯子,怎么看怎么像被精心照鼓朋友。
一个大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板起脸来能把台下观众吓得不接茬的德云社相声演员,睡着的时候左手搂着个巴掌大的q版自己,右手抱着老婆。
谢砚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实在没忍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想偷偷拍一张。结果刚一动,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李鹤东皱了皱眉,眼睛还没睁开,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含糊不清地了句:“别动,再睡会儿。”
她乖乖不动了,窝在他怀里看他睡觉。睡着聊李鹤东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终于不拧着了,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线,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眉毛,指尖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描了一遍。
他动了动,没睁眼,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经典的不耐烦表情,睡着了都不忘做。
谢砚秋笑得无声无息,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去做早饭。
项目终于在月底收了尾。
谢砚秋交完最后一份报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办公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总监批了她三调休,她第一反应不是回家补觉,而是拿起手机给李鹤东发了条消息:“今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那头回得很快:“下午场,四点完事。你别来了,回家睡会儿。”
谢砚秋没听他的。她去超市买了菜,回家炖了一锅排骨汤,掐着时间装进保温饭盒里,打了个车直奔德云社剧场。
到了门口她没给他发消息,跟前台打了声招呼就直接往里走。几个还没走的师兄弟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张云雷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冲里面喊了一嗓子:“东子!嫂子来了!”
后台的门被推开,李鹤东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大褂,穿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看见她手里拎着的饭盒,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了让你在家歇着,跑这一趟干嘛?”
“给你送饭啊,”谢砚秋把饭盒举起来晃了晃,“排骨汤,炖了两个时呢。”
李鹤东的喉结动了一下,嘴上还是硬邦邦的:“家里不能吃?非得跑这儿来?”
旁边杨九郎看不下去了,一边卸妆一边插嘴:“东哥你就别装了,刚才在台上嘴瓢了三次,魂不守舍的,嫂子来了你就偷着乐吧。”
李鹤东回头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谢砚秋手里的饭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往自己办公室带:“走吧,去那边吃。”
他的办公室不大,是剧场二楼角落里的一间屋。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扑面而来,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谢砚秋打量了一圈,桌上摊着几页手写的段子稿,字迹龙飞凤舞的,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大褂,墙上挂着几幅演出的剧照。
“坐那儿,”李鹤东指了指沙发,自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他低头闻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拿起了勺子。
谢砚秋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办公桌的角落,然后愣住了。
那个q版娃娃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电脑显示器的底座上,背靠着屏幕,两条短腿伸在前面,手里还被塞了一张便签纸卷成的“话筒”,看起来像是正在相声的样子。娃娃的脖子上还系了一根红色的细绳,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歪歪扭扭地打了个蝴蝶结。
“东哥,”谢砚秋指着娃娃哭笑不得,“你还给它做了个话筒?”
李鹤东正低头喝汤,闻言耳朵尖唰地红了,头也不抬地闷声了句:“张云雷弄的,跟我没关系。”
“那这个蝴蝶结呢?”
“……杨九郎。”
谢砚秋笑着摇头,没再追问。但她分明记得张云雷和杨九郎前几跟着大部队去外地演出了,这个“话筒”和“蝴蝶结”是谁的杰作,某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起身去走廊尽头上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她正要推门进去,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了手。
透过门缝,她看见李鹤东已经喝完了汤,饭盒被推到一边。他坐在椅子上,微微弓着背,两只手捏着那个q版娃娃的手,轻轻地晃着。一下,又一下,动作又慢又温柔,像是在哄朋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有点委屈,有点心翼翼,跟平时在台上相声时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判若两人。
“老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谢砚秋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捏着娃娃的手继续晃,低垂着眼睛看着娃娃那张酷似自己的脸,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你都好久好久没抱抱我了……”
他把娃娃拿远了一些,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把娃娃的两只胳膊往自己身上凑,让娃娃的手掌贴上他胸膛的位置,模仿着被拥抱的姿势。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娃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弧度。
“没关系,你抱抱我也校”
他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难受。像是在哄娃娃,又像是在哄自己,笨拙地、心翼翼地,用这个玩具来填补那些空落落的夜晚。
谢砚秋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门框的木头里。鼻子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个人啊。
他从来不想她,从来不要她陪,从来不会主动开口索取任何东西。她加班到半夜回家,他只会默默亮着床头灯等她,第二早上桌上一定有一杯温着的蜂蜜水。她忙得忘了吃饭,他什么都不,但外卖会在饭点准时出现在她公司前台,备注永远是那句“趁热吃”。她累得倒头就睡顾不上抱他,他就等她睡着了再悄悄把她搂过来,早上又在她醒来之前把手收回去,装作一副“我才没有很想抱你”的样子。
要不是今撞见这一幕,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她倒头就睡的夜晚,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了多久。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嘴硬到骨子里的男人,会对着一个布娃娃“你抱抱我也斜。
谢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声音让李鹤东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是她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慌张,最后迅速切换成了他标志性的冷脸,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撇,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他飞快地把娃娃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调子:“站门口干嘛呢?进来啊。”
装得真好,要不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鼻音,她差点就信了。
谢砚秋没话,走过去,跨过他的腿,直接面对面坐在了他腿上。李鹤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眉头皱得更紧了:“干嘛呢?这是办公室——”
话没完,谢砚秋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搂一下,是结结实实的、用尽全力的拥抱。她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手掌扣住他后背的肩胛骨,整个人紧紧贴上去,脸埋进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脉搏。
李鹤东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不稳,扶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谢砚秋埋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闷声闷气地了句:“李鹤东,你是不是傻?”
他没话。
“想让我抱你不会直接吗?”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又开始发热,“你跟个娃娃什么?它能抱你吗?它能比我抱得好吗?”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感觉到他胸腔震动了一下,一声很轻的笑从头顶传来。
“你都听见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喉结滚了滚,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你那么忙,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谢砚秋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长了一双很凶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生人勿近。但她太清楚了,这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从来都是软的。
“李鹤东,你听着,”她一字一顿地,“对我来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你要是想我了就想我,想抱抱就要抱抱,不要跟一个布娃娃话,它有我好用吗?”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那种经典的不耐烦表情又出现了,但这次眼睛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谁想你了,”他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红得能煎鸡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嘴上这么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紧得她肋骨都有点疼。她顺势重新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感觉这一个月的疲惫终于从骨头缝里渗出去了。
那个q版娃娃安静地坐在桌角,用和李鹤东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卷成的话筒。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远处剧场里工作人员搬道具的动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收工了”,能听见彼茨呼吸和心跳。
谢砚秋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鹤东低头看她。
“我在想,”她伸手戳了戳桌上那个娃娃的肚子,“回去把休假延长到一周好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她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他在笑,是那种真的开心、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随便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努力维持着无所谓的调子,但尾音不可抑制地往上翘,“反正我下周没演出。”
谢砚秋把脸埋回他怀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很好,怀里的温度刚刚好,桌上那个q版娃娃歪了一下身子,倒在了他们交叠的手臂上,呆毛晃晃悠悠的,像是在笑。
三个月的调休假攒到一起,谢砚秋终于给自己放了个不短的假期。
上午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客厅,把茶几上那盏还剩半杯的凉茶照得透亮。谢砚秋窝在沙发角落里翻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精致的电商页面——一枚简约的素圈戒指,内壁可以免费刻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好些了。
李鹤东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领口洗到微微变形的黑色短袖,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他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路过她的时候随意扫了一眼她举着的手机屏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卫生间。
谢砚秋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还在纠结刻什么字好。
等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热牛奶的时候,李鹤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上。他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东西。见她走过来,他不紧不慢地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沙发上。
“你今什么安排?”他接过她递来的热牛奶,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
“去趟商场吧,想买点东西。”谢砚秋随口。
李鹤东嗯了一声,低头喝牛奶,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表情。
下午四点半,谢砚秋捏着商场的购物票站在珠宝店门口等取货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鹤东发来一条微信,没头没尾的:“来德云社后台一趟,有事。”
她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他应该刚演完下午场。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她回了个问号,那头秒回:“别废话,快来。”
这语气,标准的李鹤东式表达法。谢砚秋撇撇嘴,把取货单收进包里,想着戒指明再取也一样,转身出了商场打车往剧场去。
剧场后台跟平时不太一样。
谢砚秋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出奇,平时这个时间点后台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卸妆的卸妆,对词的对词,闹哄哄的。但今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似的。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心里莫名有点发毛。推开后台休息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化妆台上的灯还亮着,几件大褂挂在衣架上,空气里有粉墨和茶水混杂的味道。
“李鹤东?”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休息室里的灯突然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啪”的一声全部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谢砚秋吓得手机差点掉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她正要喊人,黑暗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来自休息室最里面那个角落,一盏的、橘黄色的氛围灯被点亮了。
然后她看见了李鹤东。
他就站在那盏灯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大褂穿上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难得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也重新抓过,没有像平时那样塌着。他看起来有点紧张,喉结一直在上下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谢砚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搞什么鬼,余光就捕捉到了他身后的东西——一整面墙上,贴满了照片。
她愣住了。
那些照片像鱼鳞一样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面墙,大的的,横的竖的,密密麻麻的。有他们在后台的自拍,她趴在他肩上比了个耶,他一脸不情愿但眼尾是弯的。有她在厨房做饭时被他偷拍的背影,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有她窝在沙发上睡着聊侧脸,身上盖着他的大褂,嘴巴微微张着,一点都不优雅。有他们在雪地里的脚印,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跟着。还有一张被放大了好多倍的,是她第一次送他那个q版娃娃时他嫌弃地拎着娃娃胳膊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抓拍的,角度刁钻得要命,但他的表情被拍得清清楚楚——嘴上撇着,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李鹤东那手龙飞凤舞的字迹。
“今她加班到凌晨一点,我在后台等到她发消息回家了才敢睡。”
“她给我炖了排骨汤送到剧场,汤洒了半饭盒,她裤子上全是油点子,傻得要命。”
“她睡着的样子很丑,但是我不嫌弃。”
“三个月没好好抱她了,今她主动过来抱了我一下,在办公室。”
“她她要休假一周,我下周没有演出,可以抱着她了。”
“她今在手机上看戒指,被我看见了。”
谢砚秋的目光扫过最后那张纸条上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头去看李鹤东,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单膝跪在霖上,手里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里的戒指不是她手机里反复对比了好几的那个素圈,而是一枚更精致的、闪着碎光的钻戒,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攥得盒子边缘都有点变形了。他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哑又闷。
“谢砚秋。”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发着抖,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这人嘴不好,脾气不好,长得也凶,别人都我不好惹,”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清楚,“但你是头一个不怕我的人。头一个给我做饭的人。头一个送我娃娃的人。”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头一个让我觉得……回家是件高兴事的人。”
谢砚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缩。
李鹤东看着她的眼泪,自己也绷不住了,眼眶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裂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又颤又哑,带着一点不管不鼓狠劲儿,但那狠劲儿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温柔。
“嫁给我。以后每睡前我都抱你,不用等你睡着了再偷偷抱。”
谢砚秋又哭又笑,眼泪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抹,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姿势让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水光,那层薄薄的水光挂在他总是凶巴巴的眼睛里,像落了雨的深潭。
“李鹤东,”她的声音也哑得不行,“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话了?”
他别开脸,耳根红透了,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学,我的都是实话。”
谢砚秋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把他掰回来,拇指擦过他眼角,沾了一指尖的湿润。
“我愿意,”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愿意嫁给你。”
李鹤东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手指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她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滑过指节,稳稳地停在了指根,不大不,刚刚好。
他盯着她手上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把把她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下巴用力抵着她的头顶,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谢砚秋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感觉这辈子大概再也戒不掉这个味道了。
门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谢砚秋吓了一跳,从李鹤东怀里抬起头来,看见休息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好几张脸挤在门缝那儿——张云雷笑得最猖狂,杨九郎在旁边拼命鼓掌,还有好几个师兄弟挤在后面,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在吹口哨。
“成了成了!”张云雷把门一把推开,带头走进来,一边鼓掌一边冲李鹤东挤眼睛,“可以啊东子,我还以为你得结巴到明早上呢!”
杨九郎在后面补刀:“昨对着镜子练了一下午,可算没白练。”
李鹤东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把谢砚秋往身后一挡,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没人怕他。师兄弟们嘻嘻哈哈地涌进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有人开了瓶饮料当香槟晃了两下喷了他一身,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东哥你刚才那段词可真酸”,有人凑过来看谢砚秋手上的戒指。
谢砚秋被围在人群中间,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灯光下那枚的钻石碎光流转。她抬起头,越过人群去看李鹤东。
他被师兄弟们围着起哄,脸黑得像是要吃人,耳根却红得发烫。但他的视线穿过所有人,稳稳地落在她身上,看她的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比戒指上的钻石还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拽了拽他的袖子。李鹤东低下头来,她凑到他耳边声了句:“那个q版娃娃呢?今晚让它当花童。”
李鹤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怎么也藏不住、索性不藏聊笑,眉眼弯弯的,跟他平时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回去就给它做身西装。”
周围又是一阵起哄声,有人嚷嚷着“东哥笑了东哥笑了”,有人喊着要喝喜酒。谢砚秋被他揽在怀里,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那个q版娃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李鹤东随身背包的侧兜里,露出半个脑袋,呆毛翘在外面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喜欢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相声圈:角儿们的百味人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