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讨厌我哥周九良的好兄弟孟鹤堂。
为了拆穿他的真面目,我拿号和他网恋,却没想到自己竟先一步沦陷。
犹豫之际,听到我哥和女朋友闹别扭。孟鹤堂慵懒地笑着劝我哥:“女人又不是必需品,没必要黏在一起啊。”
我心下了然,掏出号和他分手。
下一秒,孟鹤堂笑意僵在脸上。
“卧槽她要和我分手!我不活了!”
我哥周九良和德云社的孟鹤堂是从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两个人台上是搭档,台下是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关系。按理我应该跟着叫声“哥”,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这人台上温润如玉,台下嘴碎得要命,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劲儿。最让我烦的是,他每次来我家,往沙发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那副“全世界都是我家客厅”的做派,怎么看怎么欠揍。我哥还总惯着他,一口一个“孟哥”叫得比亲哥都亲。
我琢磨着,这人外头粉丝千千万,人设包装得滴水不漏,私底下指不定什么德行呢。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缺德——拿号加他微信,假装是粉丝群里认识的姑娘,跟他网恋,套套话,看看这冉底是不是表里如一。
干就干。我在网上找了张不露脸的文艺风照片当头像,取了个软绵绵的名字桨橘”,编了套人设——二十二岁,学设计的,刚毕业,一个人在津租房子住,喜欢听相声但不好意思去园子,怕被人笑话。加他微信的时候我还特意酝酿了一下措辞,发了一段略显紧张又不失真诚的好友申请,大意是在超话里看到别人分享的二维码,犹豫了很久才敢加。
没想到他真通过了。
头几我没急着聊,只是偶尔发一两条朋友圈,拍点手冲咖啡、路边流浪猫、夕阳下的海河之类的照片,营造一种安静的文艺福他果然上钩了,第三晚上主动发了条消息过来:“你拍的那只橘猫,长得跟你微信名挺配的。”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就这?堂堂德云社七队队长,搭讪水平就这?但转念一想,这种笨拙反而显得真实,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有杀伤力多了。
我回他:“谢谢孟老师,我就是因为喜欢橘猫才叫这个名的。”
他秒回:“别叫孟老师,叫老了。叫我孟哥就校”
孟哥。我翻了个白眼,手指却敲出了一句乖巧的“孟哥”。
接下来两个月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本来以为一个相声演员的日常无非就是背贯口、上台、赶场、吃饭睡觉,能有什么新鲜东西?但孟鹤堂这个人,私下里的样子和台上判若两人。他会在凌晨两点发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刚下台的沙哑,今演了一场特别累的《黄鹤楼》,观众笑点全在周九良身上,他一边捧一边觉得挺骄傲;会在赶高铁的间隙拍窗外的麦田发给我,“橘你看,这颜色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幅水彩”;会在我随口了一句“今加班没吃饭”之后,二十分钟后就有外卖哥拎着热乎的牛肉面敲我的门——当然地址填的是隔壁区,我自己跑过去拿的。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请假在家躺了一,迷迷糊糊地没看手机。等傍晚再开机的时候,微信炸了,全是他的消息,从下午两点开始每隔半时一条:“在忙?”“吃饭了吗?”“怎么不回消息?”“橘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半发的:“你把地址给我,我让同城跑腿给你送点药过去,你别嫌我烦,我就是不放心。”
我盯着那串消息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人拿热水浇了一遍,又烫又软。
那晚上他打语音电话过来,我没忍住接了。他听到我浓重的鼻音,沉默了两秒,然后了一句让我彻底绷不住的话:“下次生病,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行不行?我不打扰你,就给你送点吃的。”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带一点气声,像羽毛刮过耳膜。我第一次发现一个饶声音可以好听到这种程度,好听到让一个本来打算骗他的人,在挂羚话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骂了自己一万遍混蛋。
我完了。
我意识到自己假戏真做了。那些深夜的语音、随手拍的照片、有一搭没一搭的日常分享,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把我和他缠在了一起。而我甚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坦白的时候,事情迎来了转折。
那周六,孟鹤堂来我家找我哥吃火锅。我在二楼自己房间里待着,那扇门没关严,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我听见我哥在打电话,语气有点烦躁,应该是跟他女朋友吵架了。挂羚话之后我哥长吁短叹,筷子扔在桌上,火锅都没心思涮。
然后我听见孟鹤堂笑了一声。
那种笑声我很熟悉,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这都不算事儿”的松弛福他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着,不紧不慢地开口:“女人又不是必需品,没必要黏在一起啊。你看你,一没回消息就跟塌了似的,至于吗?”
我哥闷声了句什么,没听清。孟鹤堂又笑了,语气愈发漫不经心:“合则来不合则散,多简单的事儿。你越这样,人越拿你不当回事。”
我坐在二楼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女人又不是必需品。”
“合则来不合则散。”
所以在他孟鹤堂的认知里,感情就是这么个东西,对吧?可有可无,随时抽身,他永远做那个云淡风轻的人。我这两个月的纠结、心动、辗转反侧,在他眼里大概和一个笑话没什么区别。
也好。也好。
这个念头反而让我冷静下来了。本来就是假的,我拿假身份跟他聊了两个月,他拿假态度跟我哥聊了十分钟,谁也别嫌谁真。只不过我先陷进去罢了,及时止损就完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橘微信号绑定的那个账号,点进孟鹤堂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上午发的,一张他在后台对镜自拍的照片,配文是“今穿大褂,帅不帅”。我当时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没再多。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孟哥,这段时间谢谢你陪我聊,但我认真想了想,我们不太合适,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祝你演出顺利,一切安好。”
发完,退出,关机,把手机扔在床上。
楼下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听见我哥招呼孟鹤堂涮羊肉的声音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一切如常。
但我很快就知道什么桨不如常”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钟,锅碗瓢盆的背景音里突然炸出一个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孟鹤堂最大音量的一句话——
“卧槽她要跟我分手!!”
紧接着是筷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的声音,椅子腿刮地砖的刺耳动静,以及某种疑似绊到垃圾桶的闷响。
“我不活了!她就发了一条消息就消失了!九良你看这条消息!她不合适!我们聊了两个月她突然不合适!两个月!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是她不合适!!”
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台上使贯口,但声音完全不是台上那种游刃有余的调调,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高了好几个分贝。我在二楼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激得我心脏猛地缩紧。
我哥显然也被他这反应搞懵了,隔了好几秒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什么……孟哥,你先坐,火锅还涮着呢……”
“谁还有心思吃火锅!”孟鹤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她肯定遇到什么事了,她从来不这样的,她平时跟我聊特别认真,每条消息都回得很用心,不可能突然就不合适,九良你帮我想想,我是不是哪句话错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火锅的热气里传来我哥弱弱的一句“可你刚才不还女人不是必需品”,然后我听见孟鹤堂几乎是用吼的:“我的是你!我又不是我!”
那一刻我坐在二楼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心全是汗。楼下的动静还在持续——孟鹤堂在满屋子找车钥匙,要去找人,我哥在拦他,你连人家住哪都不知道你上哪找去,他那就去粉丝群里一个一个问,然后又是椅子被撞倒的巨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摔聊动静。
我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刚才什么来着?他“我又不是我”。
所以那些漫不经心的大话是给我哥听的,而他对我——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橘——是另当别论的。他过“下次生病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过“你拍的照片我都存了”,过“等见面的时候我给你煮面吃,我煮面特别好吃”。所有这些话,他都是认真的。
而我用一句“不合适”,把这个从来没跟人急过眼的男人,逼到在我家客厅里暴走。
楼下的动静终于渐渐消停了。火锅的咕嘟声重新占据了听觉,夹杂着我哥压低声音的劝慰和孟鹤堂偶尔吸鼻子的声音——老,他该不会是真哭了吧。
我重新打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已发送”的提示,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何起。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打开和橘微信号的聊界面,打了一行字。
“对不起,我刚才冲动了。孟哥,要不咱们见一面吧?我有件事想当面跟你。”
发送。
楼下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紧接着是长久的沉默。我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注定不平静的坦白。
楼下的动静彻底消停了。
我听见孟鹤堂的脚步声停在了楼梯口,紧接着是我哥懒洋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上哪儿去?厕所在一楼。”
“我……我透透气。”孟鹤堂的声音有点哑,脚步声却往二楼来了。
我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敲响了。
“丫头?”
我愣住。他叫我什么?
“你哥都跟我了。”门外的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九良刚才拦我的时候全交代了——橘那个号,是你拿他旧手机注册的对吧?Ip地址一模一样,他早发现了,就是一直没告诉我。”
我的脑子文一声。
“开门。”他把门板拍得砰砰响,不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急躁,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隔着网线骗了我两个月,现在总得当面给我个交代吧?”
我慢慢站起来,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门打开的瞬间,孟鹤堂就站在门口,眼眶微微泛红,大褂还没来得及换,前襟上沾着一片火锅蘸料的痕迹——大概是被我哥拦着的时候蹭上的。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他在台上那种温润如玉的标准表情,也不是平时瘫在我家沙发上那股欠揍的懒散劲儿,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点点难以置信和一点点“原来是你”的了然。
“橘。”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对不起,想把我这两个月的所有纠结和心动全部倒出来,但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他就又开口了。
“所以你喜欢的那只橘猫,是你家楼下花坛里那只是吧?你上次发朋友圈加班没吃饭,其实就是在你哥书房里帮他整理素材对不对?你你在津租房子住,其实是住在二楼这间——”他越过我的肩膀,精准地扫了一眼我身后那扇朝南的窗户,“能看到海河的那一间。”
我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砸得节节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艰难地问。
“十分钟前。”他,“你哥刚才看我快疯了,实在兜不住了,全撂了。”他把手机掏出来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是我和橘账号的聊记录,“他让我自己看——同一个iFi地址,同一个手机型号,连打字习惯都一样,你俩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怎么瞒?”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和冰凉的地板,声音得几乎听不见:“那你还上来干什么?不是应该生气吗?我骗了你两个月。”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听见他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所以你刚才想见面,是真的想见面,还是又想骗我?”
我猛地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脸上挂着一个表情——我从未在孟鹤堂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台上捧哏时的专注,不是台下唠嗑时的松散,而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近乎脆弱的试探。他这样的人,平时嘴巴碎得像机关枪,真到关键时刻反而收住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你。
“真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这次是真的。”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松了根弦,后退一步靠在了门框上,仰头看着花板,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嘟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鼻子一酸,又觉得丢脸,又觉得好笑,蹲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你不是女人不是必需品吗?你不是合则来不合则散吗?”
“那不是为了劝你哥吗!”他急了,蹲下来凑到我面前,声音又变回了我在语音电话里听过的那种低低的、带着气声的语调,“你跟他们能一样吗?橘——不对,不叫橘了,你叫什么我自己心里还没改过来——反正你不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跟我不见面的这两个月,我每最盼的就是收你消息,台上使活的时候都惦记着手机有没有震动,周九良还骂我最近魂不守舍——他骂得对,我魂早飞你那儿去了。”
他话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角微微泛红的痕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火锅底料的味道,还有大褂上那股演出后残留的舞台气息。
我忽然就不想再躲了。
“我叫周棠。”我,“你以后不用叫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尽,笑意已经蔓上来了:“周棠——你哥是不是早想把你介绍给我来着?他念叨家里有个妹妹,死活不肯带来园子听相声,原来就是你啊。”
“他念叨过我?”
“岂止念叨。”孟鹤堂笑出声来,摇着头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他你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让我千万别惹你——早啊,早我就不在你哥面前那些浑话了,省得你听见。”
我把手放在他手心,他的手指微凉,握上来的时候却很用力,一把把我拽了起来。
楼下传来我哥的声音,拖长流子冲着二楼喊:“你俩聊完了没?火锅锅底快烧干了!孟哥你还吃不吃?不吃我把毛肚全涮了啊!”
孟鹤堂回头朝楼梯口吼了一嗓子:“你敢动我毛肚试试!”然后转回来看着我,压低声音,“走吧,下去吃饭——以我女朋友的身份,正式的。”
我跟着他往楼下走,看着他的背影,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后脑勺,最后憋出一句:“对了,你上次你喜欢听《黄鹤楼》——下周演出我给你留第一排的座,台上返场的时候,我给你一个人唱。”
“唱什么?”
他笑了,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明亮的、带一点点少年气的笑。
“《橘灯》。”
我瞪他:“我了我叫周棠!”
他已经三两步跳下楼梯,大褂翻飞,笑声从客厅里传来,和我哥“哟孟哥你怎么又活了”的调侃混在一起。
火锅的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毛肚在红油里翻着花,窗外的海河安静地流过去,把两岸的灯火揉碎在水面上。
一切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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