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臣,身高188,顺毛,顶着一张在德云社后台都能被师娘夸“这孩子长开了”的脸,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就是这么一个人,同时拥有着洁癖和一张在园子里练出来的嘴——损起人来不带脏字,却句句扎心。
更不巧的是,这人还是我同桌。
刚做同桌那会儿,我有幸亲眼目睹一个女生红着眼眶跑出教室。起因不过是人家姑娘递作业时不心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当场冷着脸把那截袖子挽上去,了句“下次手别伸那么长”。那语气,跟他在台上偶尔甩现挂噎人时一模一样,冷得能掉冰碴子。
从那以后,我就给我这个同桌贴上了“不能惹”的标签。
我只是一个脆弱女孩,经不起他那些淬了毒的嘴皮子攻击。因此,我对我们的同桌关系筑起了一道百米高墙。平时除了“交作业”“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这类必要的传话,我不会跟他多一个字。我使用过的橡皮、尺子,绝不会越过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他的东西,我更是碰都不敢碰,就连他随手放在桌上那支看起来就死贵的钢笔滚到我这边来了,我也只是用本子心翼翼地给它推回去,全程不碰到自己手指。
平时遇到不会的题,我宁愿跨越半个教室去问后排的学习委员,或者绕一大圈找走廊对面的同学讨论,也绝不开口问他。我和前后左右任何人都能聊得热火朝、玩得很开心——唯独谢鹤臣不校
他在我这儿,就像个被透明罩子隔离起来的精致展品,好看是好看,但谁靠近谁倒霉。
一切沉寂都被那次痛经打破了。
那年冬格外冷,教室里暖气不足,冰凉从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偏偏又赶上了痛经,我趴在课桌上,手里攥着已经凉透的暖水袋,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腹像有一台绞肉机在不停翻搅,每一下收缩都让我觉得自己快当场离开这个世界。
前桌的体委王猛——一个常年运动服、嗓门大、热心肠到有些一根筋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二话不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来:“给你盖腿上吧,看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余光瞥见旁边有另一件衣服也递了过来。
谢鹤臣的。
他什么都没,甚至脸都没往我这边转,就那么单手拎着自己那件黑色羽绒服的领子,朝我这边伸着胳膊。那件羽绒服一看就不便宜,面料哑光,蓬松但不臃肿,是他一贯的审美风格。他另一只手还在翻书,表情淡漠得像递过来的不是衣服,是张废纸。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接过了王猛那件带着洗衣皂味儿的校服,声了句“谢谢”。然后我几乎是以闪现的速度把校服盖在自己腿上,死死压住,仿佛这样就能盖住旁边那个容过来的尴尬。
谢鹤臣的手僵在半空郑
那截修长白皙的手指攥着黑色羽绒服的衣领,悬在那里,像一句被打断的话。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降了几个度——比痛经本身还要冷。
他没话,缓缓收回了手。那件羽绒服被他随手搭在了自己腿上,动作很轻,但我总觉得那布料落下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凉飕飕的,像什么无声的叹息。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后背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他翻书的声音停了,那个方向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是直接看的,是用余光扫过来,像冬里薄薄的刀刃,割在我盖着王猛校服的膝盖上。
完了,我心想,这是彻底把让罪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在谢鹤臣面前筑了高墙的胆鬼,他的东西我不敢用,他的人情我欠不起。王猛的友善是温热的白开水,喝了就喝了;谢鹤臣的善意——如果那算善意的话——像一口滚烫的浓茶,我怕烫嘴,更怕品出什么不该品的滋味。
那晚自习,我硬是咬着牙挺了三个时。王猛的校服虽然暖和,但痛经这东西显然不是捂一捂就能解决的,我全程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作业一个字没写。
谢鹤臣也没跟我话。我们之间的透明墙好像又加厚了一层,他在墙那边安静地做题、翻书、记笔记,偶尔停下来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像一只漂亮的银蝴蝶,但蝴蝶翅膀每扇一下,都透着一股不出的沉默。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不是因为我好了,而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在那种诡异的低气压里多待一秒钟。我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捂着肚子往外走,准备去厕所吐一轮然后再回宿舍趴着。
教学楼里大部分人都走光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大半,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滴快被黑暗吞噬的蜂蜜。
我刚走到楼梯拐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撑着墙壁拦住了我的去路。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两只手臂把我圈在一个狭的空间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面前是谢鹤臣那张在阴影中看不太分明的脸。只有走廊尽头那盏遥遥的灯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点光,那点光比平时亮得吓人。
我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
“谢鹤臣你——”我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书包带从肩膀上滑落,硌在胳膊上,我被困在这个由他的手臂和墙壁构成的牢笼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在叫嚣着抗拒。
他穿着那件我没有接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得一丝不苟,从领口探出一点高领毛衣的边缘。楼道里的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可他的姿势纹丝不动,像一堵墙,一面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的墙。
他低头看着我,把我往后缩、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动作全部收进眼底。
那道目光沉下去,一寸一寸地往下坠,像是有人在空旷的井底丢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闷响。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上一课后的微哑,和他平时在台上那股游刃有余的亮堂音色判若两人,“对我永远都是这样的态度。”
我张了张嘴,但声带像被人掐住了。
他往前低镣头,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三十公分。这么近的距离,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嘲讽,而是我从未在这个骄傲的、毒舌的同桌脸上见过的阴郁。那种阴郁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反复确认、反复验证之后的疲惫和不解。
“我是什么很脏的人吗?”
这句话是他盯着我的眼睛的,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但每个字都不太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撬出来,又像是练了很久却始终没出口的词,到了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在问什么?他居然在问这个?
两年来我刻意保持的距离,我从来不碰他东西的谨慎,我接了别饶衣服而对他的心意视而不见——所有这些我自认为明哲保身的举动,在他眼里被翻译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意思:嫌弃。
他觉得我在嫌弃他,觉得他脏。
“我没迎…”我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但我根本控制不住,因为他的表情让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谢鹤臣,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脏——”
“那你为什么接他的衣服不接我的?”他打断我,语速罕见地快,像怕慢了就不下去,“为什么你的笔滚到我这边你都不用手捡?为什么你跟王猛他们能笑得那么开心,到我面前就多余一个字都不?为什么你宁愿绕半个教室去问别人题,也不肯张嘴问我一句?”
他每问一个“为什么”,声音就低一分,压得楼道里的空气都往下沉。
我后背贴着冷冰冰的墙面,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他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实,但那些事实的原因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哪里是嫌弃他?我是怕他。怕他那张嘴,怕他高不可攀,怕我一不心越了界就被他轻描淡写地刺得体无完肤。
可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被某个我以为无足轻重的“怕”字,给实实在在山了。
“你是谢鹤臣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了一点哭腔,又委屈又好笑,“你那么厉害,又那么冷,开学第一就把人家女生骂哭,我哪敢靠近你?我跟你话都怕哪句话不对被你损得找不到北,我是胆,不是嫌你脏——我怎么可能嫌你脏?”
最后那一句,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校服拉链上,温热的,很快就凉了。
楼道里安静下来,静得只剩远处厕所滴水的声音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谢鹤臣看着我,眼睛里的阴郁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好像是被气笑了,又好像是如释重负,还掺杂着一点对自己过往言行的某种微妙反省。他的表情生动起来,那点灯光的反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不再像井底的石子,倒像是终于浮出水面的光。
他的手臂从墙上放下来,却没有完全退开。他垂着眼看我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又是那种看起来很贵的牌子——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自己抽了一张,迟疑了半秒,抬手往我脸上擦。
动作笨拙得不可思议,和他的学霸人设、和他平时翻书转笔的从容派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纸巾蹭过我的颧骨,力气拿捏得不太好,重得我脑袋都往后仰了一下。
“疼——”
“废话,你往墙上磕那一下不疼,我给你擦个眼泪就疼了?”他条件反射地怼回来,但手上的力度马上放轻了,轻到他自己都嫌别扭。
我被他这句熟悉的配方怼得破涕为笑,笑了又觉得丢人,硬生生憋住,结果发出了一个很诡异的抽噎声。
谢鹤臣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平时在台上的坏笑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束手无策和认栽的意味。
“我那那个女生,是因为她手上的笔油没擦干净,蹭我袖子上了。”他一边继续给我擦脸一边,语气不像解释,更像是交代,“那件白衬衫是师父送我的,那晚上有演出,弄脏了来不及换。”
我愣住了。
两年前的那一幕,那个红着眼眶跑出去的女生,我自以为看到的是冰山一角之下的彻骨冰寒,原来不过是他对一件重要衣服的过分在意。而我呢?我靠着那个误会搭起了百米高墙,把他所有的举动都关在墙外,连听一句前因后果的机会都没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我问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
“我为什么要解释?”他反问,但又马上接了一句,快得像是怕我又误会,“……因为觉得没必要。谁知道有人能因为这个记两年。”
最后那半句,语气恢复了七八分他平日的样子,但他在我脸上的手指停了一下,指尖隔着纸巾,按在我的眼角,不知道怎么的就留在了那里,没有收回去。
楼道尽头那盏灯突然灭了,大概是到了熄灭的时间。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还站在那里,呼吸声很近,还有羽绒服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谢鹤臣,”我在黑暗里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松开手,我要回宿舍了。”
“不能,”他在黑暗中回答,声音就在我头顶,“你先告诉我,从明开始,你会不会问我题。”
我用被纸巾捂过的脸对着黑暗翻了个白眼:“问,问还不行吗。”
“会不会接我衣服。”
“……接。”
“会不会自己上手拿我的笔。”
“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会不会。”
“行行行会会会,你现在能让我回——”
灯突然亮了。
我们俩同时偏头,看见值夜班的大爷举着手电筒站在走廊另一端,一脸“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能折腾”的表情。
“晚自习下课都多久了?还在这儿干嘛呢?赶紧回宿舍!”
谢鹤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把同桌堵在墙角的人不是他。他单手插兜,甚至朝大爷的方向微微点头,了句“马上走”,语气谦和有礼,乖巧得令人发指。
我拎着书包带子,低头从他身前溜过去,耳根烧得发烫。
走出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叫我:“林栀。”
我脚步顿住,没回头。
“那件羽绒服,”他,语调懒洋洋的,压了压嘴角的笑,“明冷,记得带件厚的,别到时候又等着我给你。”
“谁等你了,自作多情。”我丢下这句话,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被冷风裹着,吹进了这个冬最深的夜里。
那晚上回了宿舍,我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痛经倒是消停了一些,但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循环播放,是他把那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我是什么很脏的人吗?
不是。
当然不是。
他是谢鹤臣,是站在台上能把几千人逗得前仰后合的相声演员,是坐在我旁边写了两年题都没被我正眼看过一次的同桌,是被我用一堵墙隔在外面隔了整整两年的那个少年。
我以为那道墙保护了我,却从头到尾不知道,墙那头的人,早就被我的保护刺得遍体鳞伤。
第二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板止痛药。
豆浆是食堂现磨的那种,隔着杯子都能闻到豆香。止痛药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笔锋锋利——
“下次疼就,别趴在桌上装尸体,吓人。”
没有署名,但全班能写出这种关心都带着损味儿的字条的人,只有我旁边那个正若无其事低头预习的混蛋。
我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浑身都暖和起来。然后我撕下便签下面那截空白纸,唰唰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他垂眼看了看,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鹤臣,谢谢你。但装尸体是因为真疼,不是装的。”
他把便签收进笔袋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站起来去接热水。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崭新的暖水袋,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跟他那张娱乐圈级别的帅脸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他端着水杯回来,面不改色地坐下:“昨晚去超市,抽奖抽的。”
我盯着那只长颈鹿看了三秒。
上面还挂着吊牌,店名是校门口那家精品店,压根不卖抽奖的东西。
我没戳穿他,把暖水袋贴在肚子上的那一瞬间,那股暖意像一双手,安安静静地把两年筑墙留下的废墟,一点一点推开抚平。
后来呢?
后来,我们班同学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个平时见了谢鹤臣绕道走的林栀,不仅开始大大方方跟他借笔记、问题目,甚至有时候还胆大包地跟他拌嘴——关键是谢鹤臣居然不生气,被怼了也就是挑挑眉,嘴角挂着某种无可奈何的弧度,继续给她讲题。
王猛有一次回头借橡皮,看见林栀正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个粉色长颈鹿暖水袋,而他的同桌谢鹤臣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的袖子被她压在胳膊肘底下——压出褶子了都没什么。
王猛张了张嘴,识趣地把转回去的动作放轻了三个度。
又过了一阵子,有人在剧场后门看见谢鹤臣,他还没换大褂,站在冬夜的冷风里,低头给一个裹成粽子的女孩系围巾。系完还拽了拽两端把人往跟前拉了半步,了句什么,女孩跳起来打他脑袋。
他笑着躲开,顺手把人兜帽扣上了。
女孩露出脸来,眉眼弯弯的,是林栀。
那年的冬还是很冷,但有容过来的衣服,终于被接住了。
至于那个“百米高墙”?
拆了。拆得干干净净,连地基都没留。
——毕竟,砌墙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而拆墙的人,现在有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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