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开学那,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都掀翻。我站在操场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军训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又热又困,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新生表演的流程。
台上校长讲完话,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是新生才艺展示。我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盼着太阳赶紧下山。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整个操场几千号人同时发出的、被逗乐的、发自肺腑的笑声。我下意识抬头,就看到台上站着一个身形圆润的男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褂,手里握着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抖包袱。他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又带着一股然的幽默感,一个停顿、一个挑眉,台下就笑倒一片。
“这人谁啊?”我听见自己问出口。
旁边的朋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哦了一声:“杨鹤通,三班的。据是德云社的学员,从就学相声的。”
“杨鹤通。”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台上的人正到精彩处,折扇一合,往手心一拍,那架势不上来的好看——不是那种眉清目秀的帅,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机灵劲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台上一站就让人觉得亲切,像邻家那个特别会逗人开心的大哥哥。
“你喜欢啊?”朋友随口调侃了一句。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脸上莫名有点发烫,“就是感觉他挺有意思的。”
朋友没有追问,拽着我去集合了。但那晚上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在台上的样子。他相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自信和松弛感,是高一新生里极少有人能有的东西。
第二午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又提起他:“昨那个相声的,叫什么来着?”
朋友从饭盆里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杨鹤通。他是我初中同学。”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了两下。朋友又嚼了两口饭,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要他联系方式的话,我可以推给你。”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明明只是见过他一面的陌生人,明明连话都没过一句,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个晚上,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微信号看了整整半个时。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上悬了又缩,缩了又悬,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最后我咬着牙按了下去,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好,我是高一十二班的温念。那个……从我朋友手里要的你的联系方式,想和你认识一下。”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这也太直白了,哪有融一次加好友就这种话的?我正想撤回,对面已经秒回了。
“哦哦。”
就两个字。冷淡得明明白白。
我盯着那个“哦哦”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理所当然——人家是台上光芒万丈的人,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认识他,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一新生,凭什么让他多打几个字?
按理这件事到这儿就该翻篇了。可我没樱
我买了一本日记本,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手账,就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那种。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九月三号,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在走廊遇到他了,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走得很慢,好像在背相声词,嘴里念念有词的,特别好笑,又特别可爱。”
后来这本日记越写越厚。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食堂、操场、走廊、卖部,每次看到那件没拉拉链的校服外套,心跳都会猛地加速一拍。我开始晚饭后拉着朋友去操场散步,绕着篮球场一圈一圈地走,就因为他有时候会在那个场子打球。他打球的姿势不算好看,投篮的命中率也忽高忽低,但他每次都笑呵呵的,进了就冲队友比个大拇指,没进就挠挠头,自嘲两句,周围的人都跟着笑起来。他还经常被队友调侃跳不起来,他也不恼,反倒自己跟着起哄,“你们懂什么,我这是防守型选手,靠的是吨位”。
我开始频繁路过三班教室门口。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一眼,有时候看到他在座位上跟同学聊,眉飞色舞的;有时候看到他在看书,表情难得认真;有时候他不在座位上,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失望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朋友我这桨喜欢但不自知”。我只是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但心里有一股不清的难受在慢慢发酵。我像一只绕着灯光打转的飞蛾,飞得再近,那盏灯也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杨鹤通不认识我,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那些偶遇、那些日记、那些绕了一圈又一圈的操场,在他那里全是空白。我喜欢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参与。
这种单向的、没有任何回响的喜欢,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傻。于是我下定决心,不再刻意去关注他。我告诉自己,不就是个相声的吗,有什么稀奇的,不看就不看。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相反,当我刻意不去找他的时候,偶遇的频率反而变得越来越高。去卖部买个水都能撞见他抱着一堆零食出来;去办公室交个作业都能看到他从隔壁班门口经过;就连周末去校外吃个米线,他都能坐在隔壁桌跟朋友有有笑。每一次偶遇都像一根细的针,轻轻地扎在心口,不疼,但痒,痒得让人难受。
转折发生在秋季运动会上。
那下午阳光很好,我和朋友百无聊赖地穿梭在各个比赛场地之间,手里各攥着一瓶矿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操场的广播里反复播着加油稿,身边不时有跑完步的运动员喘着粗气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草坪和塑胶跑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正低头拧瓶盖,余光忽然瞥见跑道上一抹熟悉的身影。
杨鹤通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短袖,胸前别着号码布,正在跑道上热身。他参加的是男子一千五百米,四乘四百的圈数,对于他的身形来讲不算轻松。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一边压腿一边跟旁边的同学打趣,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他抬手冲围观的同学抱了个拳,做了个夸张的“献丑了”的表情,旁边的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他的起跑不快,排在队伍的中后段,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急不躁,像他在台上相声时的节奏一样,有板有眼。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但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身影。他跑过第一圈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见了汗,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但他还在坚持。跑过看台的时候,三班的人齐声喊他的名字,他居然还有余裕抬手挥了一下,看台上又是一阵哄笑。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明显吃力了,脸涨得通红,呼吸声隔了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他落到凉数第三名,但始终没有停下来走一步。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松动。
最后一圈,他咬着牙开始加速。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冲刺,就是一点一点地把步子迈得更大、更快。他在直道上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又在弯道上咬住了另一个。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抬起头,冲旁边的人笑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明明那么累了还在笑,可能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人前露出狼狈的样子。他身上就是有那么一种劲儿,不服输、不认怂,咬着牙也要把台面撑住的劲儿。这大概就是相声演员的底色——不管台底下发生了什么,上了台就得把最好的东西给观众。
朋友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她认识杨鹤通比我久,知道的也比我多,但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聊他,我也从来不问。这是一种默契,她知道我在躲,就陪我一起躲。
我们离开了跑道,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走了大概五分钟,朋友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和杨鹤通现在什么情况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他都不认识我,能有什么情况?”
朋友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不对啊,”她,“他每都找我问关于你的事,我以为你俩都快成了。”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问你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朋友翻了个白眼,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问你在哪个班,问你爱吃什么,问你平时喜欢干嘛,问你有什么兴趣爱好,问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跟你,就上周,他整整磨了我一个大课间,就为了搞清楚你中午一般在哪个食堂吃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是,”朋友一脸无辜,“我以为你知道啊!他那么明显,在你面前晃悠,你感觉不到吗?”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那些“偶遇”——卖部的“偶遇”、走廊的“偶遇”、米线店的“偶遇”——真的是偶遇吗?
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比如每次在操场上“偶遇”他打球的时候,他投进一个球之后总会往我这个方向看一眼;比如每次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如果他在,他的眼神总会恰好跟我对上那么一瞬;比如那次在米线店,他明明坐在隔壁桌跟朋友聊,但我起身去拿辣椒的时候,他就忽然起身去流料台,跟我在那个的角落里面对面站了好几秒。
那些我以为的巧合,可能全是他刻意安排的“不期而遇”。
“那……”我吞了吞口水,声音得像蚊子在叫,“他现在人呢?”
朋友二话不,一把拽过我的胳膊就往操场的方向拖。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心跳快得简直要破表。远远的,我看到杨鹤通刚跑完一千五,一条腿搭在栏杆上压腿,t恤湿了一大片,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他身边围了几个同学,正在七嘴八舌地跟他话,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眼睛却心不在焉地往别处瞟。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子,放下了搭在栏杆上的腿。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身边的朋友松开了我的胳膊,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杨鹤通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丝我从没见过的羞赧——这个在台上面对几千人都能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居然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好像是带着一个沉甸甸的答案在往前走。快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嗓子还有点喘,声音沙沙的,但带着笑意。
“温念是吧?”他,眼睛弯成了我日记里写过无数次的那个弧度,“我知道你。十二班的,喜欢去二食堂吃饭,不爱吃香菜,周末经常去校门口那家米线店,对吧?”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更不好意思了:“那什么……我托人打听的。其实我老早就想跟你话了,就是——”
他顿了一下,耳根红了。
“就是每次看到你,我都特别紧张。”
那个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远处加油稿的广播声、人群的喧闹声、风声,全都被调成了静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紧张到舔嘴唇的男生。
他怕我。杨鹤通,那个在台上可以把全场逗得前俯后仰的杨鹤通,会紧张到不敢跟我话。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知道我写了大半年的日记,每一篇的主角都是你吗?”我。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怎么都收不住。
“那个,”他又挠了挠头,“那我能看看吗?”
“不能,”我瞪他,“那是隐私。”
“那我用东西换,”他,眼睛亮亮的,“以后每我给你一段相声,怎么样?保准比台上的还好笑。”
我还没有回答,身后的朋友已经发出一声长长的“噫——”然后鼓起了掌。
操场的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在了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那在新生表演之后,他主动加了我朋友的微信,用了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老同学叙叙旧”。然后每拐弯抹角地问关于我的事,脸皮厚的时候一能问好几遍,脸皮薄的时候一句话要编辑半才能发出去。
再后来,那本日记我还是没给他看,但他兑现了每一段相声的承诺。不是对着很多人的,就是课间的时候在走廊上,或者晚自习后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就我们两个人。他会随口编一些乱七八糟的段子,把我逗得笑趴下。有时候他会故意一个很冷的包袱,然后等着我嫌弃他的表情,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高三那年学业紧张,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去北京进修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也在准备高考的最后冲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他雷打不动地每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是他在园子演出的视频片段,有时候就只是一句简单的“今累不累?早点睡”。
高考结束后,我被北京一所大学录取,而他正式拜师进谅云社的青年队。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他站在我家楼下,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冲我笑得一脸灿烂。
“你知道吗,”他递给我一杯茉莉奶绿,三分糖,我的口味,“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北京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那个军训的午后,蝉鸣震,他穿着藏青色大褂站在台上,我坐在人群里,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谁能想到呢,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认识我的人,此刻正站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
后来我在他的微信备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只有一个字——偷。
朋友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得意地笑了半才解释:“那年在操场上,她写了大半年的日记都是关于我。我那不叫暗恋,那疆偷’——她偷看我,我偷打听她,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他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偷来的也光明正大,反正人是我的了。”
十七岁的杨鹤通在操场上用余光发现了人群里的一个女孩,然后用整个高中时代,把那个发现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长久的段落。
而我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暗恋最好的结局,是你也在偷偷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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