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你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灵瑶的声音从那尊蜡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还在，他的声带还在振动，他的声音还在从他那张已经没有了嘴唇的嘴里飘出来。
他在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臂从身侧抬起来了，不是要攻击，是他要用那只左臂把自己从那片废墟上推出去。
他的身体在他左臂推出去的那一瞬间从那片废墟上弹了起来，落在几十丈外的一片新的雪地上。
他的身体在那次弹落中跪了下去，左膝砸在雪地上，他的左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璟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看着灵瑶跪在那片雪地上的背影，他的右拳还举着，还握着，还发着光。
那光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春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的绿，是那种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在烈日下晒了不知多少年、在暴雨中淋了不知多少年、在狂风中吹了不知多少年，依然绿着的，依然挺着的，依然活着的绿。
灵瑶的话语在此时璟的耳朵里面就像是笑话一般，他想起来前世有人对这种情况有过标准回答“懒配听。”
那四个字从他的嘴唇间飘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又消失了。这一次不是慢慢地消失的，是像一盏被人猛地关掉的灯，亮了一下，灭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了灵瑶的身后，他的右拳已经砸在了灵瑶的后背上。
灵瑶的身体在那次拳击中被砸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圈。
这一次他翻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无数次崩坏和重塑的循环，久到他的身体在空中被他自己修复了又崩坏，崩坏了又修复。
他的身体在落地的那一刻终于停下了，他跪在那片雪地上，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他的左腿也没有了，他的身体只剩下一半还连着，另一半是用信仰之力凝成的假肢在撑着他。
灵瑶跪在那片雪地上，看着面前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墟。
他在那片废墟中看到了自己，不是完整的自己，是那只还连在他肩膀上的左臂，是他那条还连在他身上的右腿，是他那张还没有完全崩坏的脸。
他的嘴唇在那次注视中动了一下，不是话，是他在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那口气从他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他体内那些正在快速消散的信仰之力的余温，带着他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的余震，带着他那具正在从细胞层面崩坏的躯体的呻吟。
他把自己体内那些还剩下的信仰之力，全部从他的丹田里抽了出来。那些信仰之力在他体内翻涌着，像一条被截流了太久的河，大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水从那些裂缝里喷涌出来，从他的丹田涌向他的四肢，涌向他的五脏六腑，涌向他那具已经崩坏了大半的躯体。
那些信仰之力在他的体内翻涌着，在他的身体表面凝成了一层金色的光膜，那层光膜不是之前那种薄薄的、只会反弹因果的膜，是那种厚实的、坚硬的、像铠甲一样的金光罩。
那层金光罩贴在他身上，和他那层刚刚从体内翻涌出来的信仰之力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在那层金光罩的包裹下发着光，金色的、温暖的、神圣的、祥和的、像寺庙里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金身佛像的光。
他的左眼在那层光的包裹中从那片废墟上收了回来，他看着自己那只还连在他身上的左臂，看着他那条还连在他身上的右腿，看着他那张还没有完全崩坏的脸。
那口气从他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他身上那层金光罩的光芒。
那层光芒在那口气挤出来的同时，从他身上向外扩散了出去，不是慢慢地扩散的，是炸开的，像一朵花在被人猛地攥紧了一样，花瓣从花心向外翻卷，花心在花瓣翻卷的那一瞬间被攥碎了。
那层光芒从他身上炸开的时候，带着他体内那些信仰之力，带着他那颗还在跳动的、还在淌血的、还在被那层金光罩撑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带着他那条已经崩坏聊大半截身躯，炸开了一道金色的光柱，那道光柱从他的身体中央向空延伸，一直延伸到那层被风息的领域笼罩着的夜空中，把那层领域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身体在那道光柱的托举下飞到了半空中，他那条还连在他身上的左臂在那道光柱的托举下挥了出去，他的拳头在那道光柱的托举下砸向了那道领域的边缘。
他要逃，他要趁着那道被他炸开的口子还没有合拢之前，从那道口子里逃出去。
他还有机会，他还能活，他还能从那片废墟上逃出去，逃到那道领域的外面，逃到龙游城的外面，逃到妖灵会馆找不到他的地方。
他还能活下去，他还有机会，他还能从头再来。他的拳头在那道光柱的托举中砸向那道领域的边缘，只要那道口子还在，只要那道口子还没有合拢，只要他的拳头能在那道口子合拢之前砸到那道口子的边缘，他就能从那道口子里钻出去，他就能活。
璟的身影在那道光柱炸开的那一刻从那片废墟上弹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那道光柱的余波中翻了一圈，然后稳住了，他落在那道领域边缘的位置，站在那道被灵瑶炸开的口子前面。他的右拳还举着，还握着，还发着光。他在等，等灵瑶自己撞上来。
灵瑶的拳头砸在他胸口的时候，他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的右拳在灵瑶的拳头砸在他胸口的那一瞬间砸在了灵瑶的脸上。那一拳砸在灵瑶的鼻梁上，把他那颗还没有完全崩坏的鼻梁从中间砸断，断口处喷出一蓬金色的血，从他鼻梁的伤口处喷出来，喷在璟的脸上。
他的身体在那次拳击中被砸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在空中翻着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正在从他自己身上飘散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在他的视野里飘着，从他的头顶飘到他的眼前，从他的眼前飘到他的胸前，从他的胸前飘到他的脚下。
灵瑶的身体落在那片雪地上，他躺在那片雪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他的光柱炸开的、正在慢慢合拢的空。
他那颗还在跳动的、还在淌血的、还在被那层金光罩撑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在那道口子完全合拢的那一刻，终于停了。
他的心脏停了，他的身体在那次停跳中从那片雪地上翻了过去，像一只被人从巢穴里拽出来的、翅膀折断聊、还没有死透的飞禽，翻了个身，把背露给了空。
就是即将死亡的飞禽也不会躺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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