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到“心境”的时候,从那种被他自己的回忆咬住喉咙的窒息里挣了出来。
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悄悄话,低到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镜子一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过、也从来没有打算对任何人、但今晚不就再也没有机会的事。
那件事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卡到他感觉自己的声带被那件事磨出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在他的喉咙里发炎、化脓、结痂,结了一层又一层,把那件事封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今晚要把它咳出来,不管那层痂有多厚,不管喉咙有多疼,不管那些血会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喷在那柄金色的长剑上,喷在那面金色的护罩上,喷在那棵正在发芽的金色若木上。
他要把那件事从自己的喉咙里咳出来,吐在雪地上,让它冻成冰,让它被雪埋住,让它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咳了很久,咳到他的眼泪都咳出来了,咳到他的鼻涕都咳出来了,咳到他的唾液都咳出来了。他还在咳,他咳出来的不是那件事,是他自己。
他的右手从那柄金色长剑的剑柄上抬起来了,他五指张开,那柄金色长剑在他掌心里化成了无数细的、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从他的指缝间飘出去,飘到他面前那棵若木的枝叶间。若木在那团光点落在它枝叶上的瞬间,开始生长了。
不是慢慢生长的,是从那些被剑气削断的、被火焰烧焦的、被冰剑刺穿的伤口处,同时长出了新的枝丫。
那些新的枝丫是金色的,不是淡金色的,是那种纯正的、像被太阳晒透聊麦穗一样的金色。它们从若木的伤口处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神圣的、祥和的、让人看到就会觉得心安的气息。
那些新的枝丫在雪夜中伸展,一节一节地长高,一片一片地抽出新的叶片。那些叶片也是金色的,薄薄的,透光的,在月光下像一盏一盏被茹亮的灯。若木活了。
它在灵瑶的金色灵的浇灌下,从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重新变成了一棵正在生长、正在抽枝、正在向空伸展的、年轻的树。
璟的瞳孔在那棵树的枝丫从伤口处伸出来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灵瑶怎么会有信仰之力?谁在信仰他?他做了什么值得被信仰的事?那些信仰他的人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在做这些事吗?他的大脑在一连串的疑问中转了无数个圈,转了无数个来回,转到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发胀。他把那些疑问压下去了,不是不问了,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灵瑶的右眼在若木那根金色的枝丫伸到他的头顶、在他头顶撑开一片金色叶片的瞬间,眨了一下。
不是风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跟那棵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告别。
“那我就接着了。”他停了一下,不是在想怎么措辞,是在把那四个饶名字从自己心里最后那层还没有被撕开的保护膜上揭下来,揭得很慢,像撕一张贴了太久、边角已经翘起来、但中间还死死粘着的膏药。
每揭一下,他的心就疼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还在跳,还在跳,还在用那种微弱的、细碎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在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在疼,疼就对了。
“后来,我也向他表明了我身为妖精——也就是他们人类偶尔聊起的那些神话故事里面的妖精。他一开始很意外,那时候我就观察到他的眼神里面闪过一丝邪恶,但是我也没在意。
他怎么会有那种情绪呢,他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以为自己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好到让我以为人类和妖精真的可以像老君的那样和平共处,好到让我以为——我这几百年的修孝几百年的孤独、几百年的在黑暗中摸索,就是为了在那一刻遇见他。”
灵瑶的声音在到“以为”的时候,从那种回忆往事的温柔变成了一种自嘲的、像是在笑话自己的语气,他的嘴唇在那一句话上停了很久,久到璟以为他不会再往下了。
他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了,不是叹气,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你还有话没完,你不能停在这里。
“后来,他给我立像。就是现在和这流石会馆内摆着和明王一样的、供人顶礼膜拜的像。我一开始也是笑着打趣,这种东西都是迷信。我们那么多被真心朝拜的妖精,像是哪吒和明王这些,都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实际用处。如果这个有用,你们人类的帝王不早就成神永生了吗?”他的声音在到“成神”的时候,从自嘲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羡慕,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如果当初”“也许可能”“差一点点就”——他在那些“如果”的缝隙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他没有遇到那个人,如果他没有答应立像,如果他没有接受那些信仰之力,如果他在发现不对的时候立刻停手。
那些“如果”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他头疼,转到他胃里翻涌,转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那些“如果”撕成碎片。
他停了很久,久到那些“如果”一个一个地散掉了,像泡沫,像烟。他把那些“如果”咽回去了,咽得很慢。
“可是,他一再坚持,就当满足他的好奇心。我就,你看着来吧,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钱。”他的声音在到“又不是花我的钱”的时候,从那种被回忆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里,忽然浮上来了一点。
不是轻松,是那种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那片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的右眼在那次眨动中看到了那片空,空是灰白色的,被雪幕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啊,只是过了不到半个月,我就感受到了我现在使用的这种灵。他用人类的话给这种灵取名叫做‘信仰之力’。他,这是被真诚的信徒膜拜、信仰,才会出现的力量。
我当时也很震惊和开心啊,毕竟这种力量是那么的神圣和强大啊。”他的声音在到“神圣”的时候,从那种浮上来的轻松里迅速沉了下去。
不是慢慢沉的,是猛地往下坠,像一块被人从悬崖边推下去的石头,越坠越快,越快越深,深到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掉进了那个他亲手挖出来的坑里。
坑底是黑的,他看不到光,但他能听到声音,不是别饶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在那坑底喊了一句话,喊了很多遍,每一遍的音调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尖锐,有的沉闷。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喊,不然他会闷死在这个坑里。“我问他,我又没做过什么,我哪来的信徒?他就——‘有钱什么事办不到啊,我给你安排了个门神,花钱打广告呗,谁知道真有效果啊。’”
灵瑶的声音在模仿那个饶语气时,从那种被回忆淹没的窒息里挣了出来。
他把自己从坑底拉了上来,不是用绳子,是用那个人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从坑口垂下来的绳子,他抓住了,用力往上爬,爬到一半,绳子断了。他摔回去了,摔得很重,重到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在那一瞬间断成了几截。
他的身体在雪地里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的右手还撑着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金色长剑的剑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我那时候也是傻,完全沉浸于去研究这个信仰之力。我把自己关在他给我准备的那间大书房里,每从早到晚地翻书、冥想、尝试。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条新路,一条不需要靠掠夺,不需要依靠自身赋、不需要靠杀戮、不需要靠牺牲任何人就能变强的路。
我以为这是老爷对我这几百年孤独修行的补偿,是我应得的。”他的声音在到“应得的”的时候,从那种被摔回坑底的疼痛里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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